第41章 懒得(1 / 1)
“这样么?当真如此么?是族中长辈以势相逼,要你委身于堂兄?”
孔素娥高踞上位,手腕微翻,将那柄描金折扇“啪”地一声合拢。连续三句逼问,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随之一紧。
孔青黛直挺挺地立在殿中,原本身具金丹后期修为,此刻在这大乘期的威压之下,却犹如狂风中的落叶。
孔素娥那似慢实快的语调,瞬间撕裂了她强自镇定的伪装,将她神魂深处的记忆强行扯回了数日之前那个夜晚。
“此次少宫主选纳侍妾,青黛,你务必悉心准备,切不可有半分行差踏错。”
家主孔望江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容半隐在烛火的阴影中。
孔青黛闻言,心头剧震,几如五雷轰顶,脱口而出:“侍妾?我不愿!我绝不做那少宫主的侍妾!”
她答得毫不犹豫。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心中早有了一道挥之不去的散修身影,那个在凶兽爪下救她性命的林寒。
她本还沉浸在那些甜美、纯粹的江湖儿女幻想之中,编织着未来双剑合璧、比翼双飞的美梦,又怎甘心将清白之躯送入主峰,沦为大人物榻上的玩物?
孔望江并未动怒,只是端起灵茶,拨了拨浮叶:“青黛,你须得替家族思量。我们这一支脉,已有千年未曾出过大乘期修士了,日渐式微,如履薄冰。眼下好不容易天降良机,少宫主正是血气方刚、喜闻美色的年纪,你又是咱们支脉里数一数二的绝色。一旦你能被挑中,成为明王殿下一系的人,这其中的泼天富贵与滔天权势,你当真掂量不清?”
“我……”
“你暗中四处打探的那株天阶灵药‘阴魂果’,老夫手里恰好有一枚。”孔望江放下茶盏,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只要你点头应下此事,明日这果子便可送与你那散修朋友。代价么,便是你自此斩断与他们的一切尘缘,安心去主峰侍奉少宫主。如若不然……”
孔望江顿了顿,语气转柔:“想想你那早夭的双亲。他们生前天赋平庸,受尽冷眼,早早陨落,临终前对你寄予了何等厚望?这些年,家族倾注在你身上的灵石、丹药,难道是凭空掉下来的?”
字字句句,并无半分神通法力,却化作无形枷锁,将孔青黛的脊梁寸寸压弯。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偏殿内的孔青黛身形微微一晃,形容枯槁的面容上却硬生生挤出一抹决然。
“回禀明王殿下,确是如此。”孔青黛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孔素娥那层皎月纱,纵然神魂战栗,仍一字一顿地说道,“青黛此前出城猎杀凶兽险些丧命,全赖林道友与戴道友舍命相救。戴道友因我神魂受损,急需天阶阴魂果修补。我别无长物,唯有答应家主,嫁与堂兄,以此换取灵果报恩。毕竟,青黛自知天赋平平,这凤栖宫内天骄如云,我怎敢奢望能有此等滔天福运,入得少宫主的青眼?”
她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一旦被孔素娥扣上“选秀欺瞒”的死罪,不仅她性命难保,整个支脉数千口人都要大祸临头。
心如死灰,便生出几分无畏。
她心中暗暗思忖:事实便是如此,我已将自己卖了换药,如今这副皮囊,去给堂兄做炉鼎,还是给少宫主做侍妾,又有何分别?
孔素娥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她,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听你这番言语,倒像是孤冤枉了你。”孔素娥的目光如实质般在孔青黛身上游走。
今日的孔青黛,显然是被支脉精心打扮过的。
一袭轻纱羽衣,将少女的清纯与刻意营造的风骚糅合得恰到好处。
那纤细的腰肢、秀雅的锁骨,多一分则显浪荡,少一分又嫌木讷。
孔素娥心中冷哼,这等打扮,最是契合鞠景这等年纪气盛之人的胃口,外貌骨龄皆在那凡人小子的“食用”范畴之内。
“能有此等机缘,实乃青黛三生有幸。青黛做梦都盼着能常侍少宫主左右,从此沐浴在明王殿下的恩泽之下。”孔青黛顺势跪伏于地,这番本该是谄媚至极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却透着一股清冷死寂,宛若一具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在绝望中倾吐着最“真挚”的恋心。
坐在下首宾客席上的林寒,听闻此言,双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直冲脑门。
往日里那耀眼鲜活、对他巧笑倩兮的世家贵女,此刻竟为了报答他与师姐的恩情,在众人面前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景儿,你意下如何?”
孔素娥未再理会孔青黛,径直将目光投向身旁端坐的鞠景。
她那大乘期的神识何等敏锐,这殿内众人的心思、委屈、算计,在她眼中皆如掌上观纹。
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为的便是逼这名义上的徒弟表态。
鞠景哪怕身上只有炼气初期的微末灵力,坐在这群仙环伺的宝座上,却没有半分怯场。
他抬眼扫过地上死气沉沉的孔青黛,又瞥了一眼身旁高高在上的孔素娥,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强烈厌恶。
这修真界的吃人逻辑,他这现代人算是见识透了。
“既然是误会,那便到此为止吧。”鞠景语气平淡,“青黛小姐既已洗脱了被胁迫的嫌疑,此事便翻篇了,师尊又何必再横生枝节?”
他心中当真不解。
孔素娥堂堂大乘期明王,今日非要揪住孔青黛不放,简直是没事找事。
孔青黛这分明是无妄之灾,一头撞在了孔素娥的枪口上,被一顿疯狂输出。
说白了,孔素娥不过是想借着敲打孔青黛,指桑骂槐,给坐在下边的戴玉婵和林寒上眼药罢?
鞠景暗自盘算:莫非就因为戴玉婵送我的那颗‘定风珠’,害得她本源被抽干,还挨了我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这疯婆娘便要在此刻睚眦必报?
不管孔素娥究竟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鞠景只打算大事化小。他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架势,试图敷衍过去。
“不。”孔素娥岂会让他如愿,一开口便截断鞠景退路,“孤的意思是,你瞧着青黛这丫头如何?可有资格做你的贴身侍妾?她既然这般仰慕于你,宁可随你,也不愿去嫁给她那堂兄,你便收了她吧。”
言罢,孔素娥眼纱后的紫宸色眸子微微挑起,一条流光溢彩的披帛灵动如蛇,悄无声息地滑至鞠景手背,轻轻拍了拍。
那力道虽柔,却透着警告,暗示鞠景顺着她的话往下演。
鞠景反手便将那披帛拂开,身子向后一靠,硬邦邦地甩出几个字:
“我觉得不行。”
此言一出,大殿内鸦雀无声。
鞠景目光清明,毫不避讳地迎上孔素娥略带怒意的视线。
管她孔青黛心里是仰慕还是憎恶,他鞠景最反感的,便是孔素娥这种自以为掌控一切、把人当物件赏赐的傲慢做派。
更何况,神他妈仰慕!
他是个凡人,又不是傻子,孔青黛那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仰慕?
分明就是被你们这些修仙家族的破规矩逼上绝路的。
“哦?”孔素娥闻言,藏在袖中的玉手猛地攥紧。
她简直气得牙痒痒。
自己堂堂大乘期宫主,费尽心思替他设局,以收侍妾为名,实则是为了给他挑选上好的鼎炉助他筑基,这不识好歹的凡人竟敢当众拂了她的面子!
她有心想传音入密,厉声训斥他一番,可转念一想,自己凭什么要迁就一个炼气期的蝼蚁?
这是在赏赐他天大的造化,他竟摆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死相!
“你是觉得人家哪里入不得你的眼?”孔素娥强压怒火,语气已然冷若冰霜。
“都挺好,哪哪都行。”鞠景索性破罐子破摔,冷淡回应,“就是不合我的口味。”
他才懒得陪孔素娥唱这出双簧。
人家姑娘摆明了心有所属,为了报恩才自甘堕落,他不情不愿地把人领回寝殿,难道对方就能感恩戴德了?
他身边有一个化神期的慕绘仙曲意逢迎已是极限,再弄个心怀死志的定时炸弹放在枕边,嫌命长么?
“好,很好。下一位!”
孔素娥怒极反笑,冷哼一声,一股肉眼难见的极寒之气猛地自她周身荡开,殿内的灵气瞬间结出细密的冰晶。
两人算是彻底杠上了。
这荒诞一幕,直叫殿内一众凤栖宫的高阶修士看得汗流浃背。
一个毫无根基的炼气期凡人,竟敢当着满堂群仙的面,与大乘期巅峰的正道魁首冷战!
偏偏那宫主虽怒气冲天,却并未一掌将这凡人拍成肉泥。
一时间,那些元婴、化神乃至合体期的长老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这对名义上的“师徒”,斗起法来活似凡间怨女痴男吵架,他们这些做臣属的,除了装聋作哑,唯有在心中暗暗祈祷,这怒火千万莫要殃及池鱼。
听得“退下”二字,孔青黛如蒙大赦,面带三分不甘、七分后怕地退回班列。
宾客席上,戴玉婵与林寒亦是长舒了一口气。林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戴玉婵则端坐如松,只是看向鞠景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感激。
选秀继续。
环肥燕瘦,各色修真界的仙子依次登阶,或展示绝代妖娆,或卖弄精妙剑术,或显露天生媚骨。
“过——”
“下一个。”
“过。”
鞠景半阖着眼皮,像个没有感情的筛选傀儡。
快速筛查了数十人,再未见有如孔青黛那般令人眼前一亮的绝色。
鞠景兴致缺缺,他本就不想选什么侍妾,若无特殊理由,他只看脸,而这些庸脂俗粉,看多了亦觉腻味。
一旁的孔素娥俏脸覆霜,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谋划落空,她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在鞠景那张养得白白净净的面庞上,脑海中已浮现出百般折磨这小子的“高三式”课业,恨不能立时便赏他一顿铭心刻骨的“爱的教育”。
鞠景的无动于衷,反倒让生着闷气的孔素娥越发憋屈。堂堂大乘期大能,在这场冷战中竟隐隐落了下风,这叫高傲如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忽地,孔素娥视线一扫,她缓缓抬起那皓白如玉的手腕,冲着宾客席招了招手。
“戴玉婵,你且上前来。”
正襟危坐的戴玉婵闻言,心头蓦地一凛。
那股直觉告诉她,大难临头了。
她隐约猜到,自己恐怕要沦为这对师徒斗法的牺牲品。
但她生性刚烈,宁折不弯,当下毫不迟疑地起身,迈着沉稳步履,径直行至白玉阶前。
“明王殿下。”戴玉婵微微抱拳,英气勃勃的剑眉下,那双眼角缀着泪痣的垂泪眼毫无惧色,端的是一身江湖侠女的傲骨。
孔素娥俯下身去,一股馥郁却致命的幽香瞬间笼罩了戴玉婵。
“孤听闻,你神魂受损,颇为凶险。”孔素娥的语气陡然转柔,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悯的暖意,“你既是景儿好友,孤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来,让孤替你探查一番。”
说着,孔素娥竟伸出玉手,不由分说地抚向戴玉婵的侧脸。
这看似服软、关心徒弟故交的举动,却让戴玉婵如坠冰窟。
她只觉一股恐怖至极的灵力瞬间封锁了她周身各大穴窍,莫说反抗,便是连动一下小指都成了奢望。
戴玉婵那英气逼人的面容骤然僵硬。
糟了!
她本就没有受伤,方才孔青黛是为了护她,才编排了神魂受损的借口。
如今被这大乘期老祖亲自查探,谎言顷刻便要拆穿。
一旦孔素娥借题发挥、大发雷霆,岂不是连累了孔青黛和师弟?
就在戴玉婵心念电转、准备咬牙硬扛雷霆之怒时,孔素娥抚在她脸颊上的手却猛地一顿。
“咦?”
孔素娥甚至顾不得理会那所谓的神魂伤势,紫宸色的眼眸中猝然爆出一团不可思议的精芒,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竟没有受伤?不对……你体内的灵根,不是寻常的阴灵根!”孔素娥的声线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震骇,那高高在上的从容面具裂开了一丝缝隙,“转阴灵根?竟然是转阴灵根!难怪你需要阴魂果,你是想要结成传说中的六转金丹?!”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起惊雷,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戴玉婵尚在盘算如何圆谎,猛地听到“转阴灵根”四字,犹如五雷轰顶。
她那素来坚毅的面颊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无法遏制的惊恐。
那是底牌被掀翻、怀璧其罪的恐惧。
但她毕竟是刀口舔血的散修,在强大的心境驱动下,那抹惊恐转瞬即逝,面容再度复归平静。
然而,殿内的气氛已然彻底沸腾。
孔素娥那一时失态的惊叹,瞬间抽走了所有落在选秀女修身上的目光。数十名凤栖宫高层的视线,齐刷刷地犹如实质般钉在了戴玉婵身上。
这位被大能威压牢牢束缚的英武女侠,此刻宛若案板上最肥美的鲜肉,只能被迫承受四周如狼似虎的贪婪审视。
“明王殿下方才说……转阴灵根?”
坐在左首的一名大乘期长老孔生安,猛地站直了身子,白须微微颤抖。
他博览群书,略一思忖,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一页古籍上的记载,声音都因激动而变了调:“莫非……莫非是那传闻中,能直接逆天改命、提升双修道侣资质的转阴灵根?!”
有他这一句提点,下方的执事、长老们顿时炸开了锅。
“千年难得一遇的造化灵根啊!”
“当真有传说中那般神异?竟能强行拔高资质?”
“天下奇珍异宝无数,这等体质,简直是人形的先天灵宝!”
“这资质究竟如何提法?是增益修为,还是拔高悟性?”
“老夫也不曾亲见,只在宗门秘典中见过只言片语,传闻此女若用作鼎炉……”
纷纷乱乱、毫不掩饰的议论声中,夹杂着吞咽口水的贪婪。
林寒瘫坐在宾客席上,脸色已是惨白如纸。
他浑身冷汗淋漓,手脚冰凉。
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早前在合欢宗,别人只当师姐是罕见的阴灵根,已是惹来无数觊觎;如今,在这满堂高阶大能面前,竟被一语点破是传闻中的“转阴灵根”!
这无异于稚童抱金砖过闹市,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切来得太猝不及防,孔素娥那看似随意的一探,便将他们这对底层散修生生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好,好得很。”孔素娥收回玉手,面上重又浮现出笑意。
她注视着戴玉婵,语调柔和得能滴出水来,配上那绝世倾城的容颜,直叫人心神荡漾。
“来给孤做儿媳——不,做孤乖徒儿的妾室吧。”孔素娥直接开出了筹码,“你的大妇姐姐,乃是威震天下的大乘期巅峰修士。只要你点头,你便能立时享用我凤栖宫倾宗之力的无尽资源。孤在此向你担保,必定将你一路培养至地仙之境!”
这番话,听得在场那些合体期、大乘期长老无不双眼充血,嫉妒得发狂。
加入明王一系,大乘期做靠山,倾尽全宗资源保送地仙!这等滔天诱惑,莫说是一个底层散修,便是在座的诸位大佬,只怕也要磕头拜谢。
地仙啊!一旦成就地仙,便是这凤栖宫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高层,万寿无疆!
戴玉婵定在原地,那股束缚她的威压终于散去。
她没有理会周遭那些足以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而是先向后退开一步,偏过头,望向远处的林寒。
印入眼帘的,是师弟那张惨白、怯懦、甚至隐隐透着退缩与无能狂怒的脸。
戴玉婵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她转过头,直视孔素娥,声音清冽:
“抱歉,明王殿下的厚爱,玉婵承受不起。我戴玉婵,绝不做任何人的妾。”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哦?拒绝得这般干脆。”孔素娥毫不意外,大乘期的神识犹如实质的触手,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的林寒,心中早已洞若观火。
她语气轻描淡写,实则暗藏机锋:“莫不是你心有所属?”
鞠景前世的记忆早已被孔素娥翻阅得底朝天。
她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性格刚烈至极,是个被逼急了宁愿自爆金丹保全清白的烈马。
对付这种又臭又硬的石头,强权固然有用,但若要她心甘情愿地奉献出转阴灵根的元阴,还得用些摧毁其心智的手段。
戴玉婵手心已泌出一层细汗,面对四周那犹如群狼环伺的目光,她深知今日若应付不当,休想活着走出这主峰。
唯独当视线扫过鞠景时,她发现这位少宫主的眼神清明如初,竟是这殿内唯一不带贪婪之色的男子。
“回殿下,并无心属之人。”戴玉婵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慌乱,扯出了一面挡箭牌,“只是家师早有筹谋,为我指了一门亲事,玉婵作为弟子,不敢抗命,亦不准备拒绝。”
“只要你师尊点头,你便愿嫁?”孔素娥如获至宝,仿佛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雌豹,顺势紧逼,“这有何难。你师门在何处?孤这便遣人去送上厚礼,必叫你师尊欢欢喜喜地将你送入我凤栖宫。”
大乘期宫主亲自上门求亲,哪个不知死活的散修师傅敢说个不字?孔素娥此刻求才若渴,已是按捺不住。
“纵然家师同意,也得看玉婵自身意愿。玉婵心意已决,还请明王殿下莫要再苦苦相逼。”戴玉婵见状大惊,心中暗叫不好。
以这疯婆娘行事毫无顾忌的做派,若真让她查到师门所在,跑去中土神州大闹一场,自己那小小的师门岂非有灭顶之灾?
她只能将话锋堵死。
“怎么?”孔素娥脸上笑意渐渐收敛,手中的折扇握得咯吱作响,语气中已带上了森寒,“你这是瞧不上孤的徒儿?还是嫌弃他那位大妇夫人,是声名狼藉、十恶不赦的北海龙君?”
面上虽是调侃,实则字字诛心。
明明前一刻还在与鞠景冷战,一涉及这能补全道基的无上鼎炉,孔素娥瞬间又端起了“尽职尽责”的好师尊架子。
“并非如此。鞠少宫主为人方正,重情重义,当日在合欢宗更是救过我等性命,天下皆知。”戴玉婵迎上鞠景那透着一丝无奈困惑的目光,语气略微放缓,“只是玉婵此生,宁死不为人妾。”
她心中发苦。
鞠景无疑是个好人,自始至终未曾以势压人,对他们这些底层散修也留有足够的尊重。
方才更是出言相护,发了一张好人卡。
要说讨厌,她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
但她自幼修习浩然剑气,秉持的是江湖侠义。
清白在心,傲骨天成,莫说是大能的侍妾,便是天王老子的宠妃,她也不稀罕。
她心中坚守的道义底线,绝不容许自己沦为攀附权贵的藤蔓。
“行了,师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突兀男声打破了僵局。
鞠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从戴玉婵那毫不退缩的对视中,品出了属于底层修士的铮铮铁骨。
他站起身,竟毫无顾忌地伸手一把扯住了孔素娥那五彩织金的华丽宫裙袖摆,用力拽了拽。
“人家姑娘不愿意,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鞠景皱着眉头,毫不客气地拆台。
整个凤栖宫,也只有他这个被大乘期老祖宗“偏爱”的凡人,敢这般去拉扯孔雀明王的衣袂。
“你这蠢钝的孺子!”孔素娥反手一拂,虽未用灵力伤他,却气得娇躯微颤。
她压低声音,几近咬牙切齿地训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转阴灵根’意味着什么?!”
“没有成仙之资的废柴,得此元阴,便可重塑仙骨!有人仙资质者,能直抵地仙之境!更有甚者,若是那地仙资质的修士,自身道途有缺,如修炼《八风真诀》却只能领悟五风、六风者,得此女相助,便能补全道基,圆满无漏,拥有冲击天仙的无上造化!”
孔素娥越说越气,指着戴玉婵,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鞠景:“这等逆天改命的至宝,你当是凡俗集市上的寻常白菜?你说不要便不要?这是能让你省去数百年苦修的无上仙丹!”
“人就是人,不是什么宝物!”鞠景毫不退让,梗着脖子反驳,双手死死攥住孔素娥的衣袖,“师尊,你别在这乱点鸳鸯谱了。徒儿能修炼到什么境界便是什么境界,做个地仙不也挺好?你还真指望我白日飞升成天仙不成?别再做这种招人忌恨的恶心事了!”
他算看透了。
孔素娥这种自以为是对别人好的霸道,与他那位偏执的龙君夫人殷芸绮如出一辙,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孔素娥的施恩心态更加扭曲固执。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大道争锋!”孔素娥气极,索性一把将鞠景拨到身后,再不理会他的抗议。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戴玉婵,缓缓开口:“只要你今日点头,答应做景儿的侍妾。孤不仅保你修成地仙,还额外赠你一件后天灵宝——‘万里定云伞’。如何?区区一层处子之身,献给景儿,换取这泼天的大道,你赚大了。”
话音未落,孔素娥玉手一翻。
只听“嗡”地一声清鸣,虚空泛起涟漪,一把古朴无华却又透着令人心悸气息的琉璃骨纸伞,自她掌心缓缓悬浮升起。
那伞面不过半张,其上云纹密布,流转着混沌初开般的祥瑞宝光。
随着伞骨一寸寸张开,一股足以镇压万里的浩荡威压轰然扩散,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瞬间被排空,五彩宝气冲天而起,将整座偏殿映照得宛如仙界宝库。
“后天灵宝!!”
“嘶——竟是后天灵宝万里定云伞!”
席间,数名合体期长老当场失声惊呼,甚至有两人膝盖一软,险些从蒲团上跌落。
即便是那些历经沧桑的大乘期老怪,此刻也全都没了高人风范,一个个双眼赤红,呼吸粗重,死死盯着那柄悬浮在半空的宝伞,贪婪与艳羡之意几欲化作实质滴落下来。
法宝分凡、人、地、天。
天阶之上,方为后天灵宝。
这等宝物,其中蕴含着一丝大道法则,莫说是他们,便是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是足以引发灭门血案的无上神器。
这是无数高阶修士穷极一生、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大道机缘。
“这……区区一个转阴灵根,竟值得宫主用一件后天灵宝来换?!”有人声音发颤。
“蠢货!对于那些道基有缺、急需补全一环以冲击天仙境界的巅峰地仙来说,转阴灵根的价值,远在后天灵宝之上!”孔生安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戴玉婵,恨不得代她答应。
“此伞虽不及那定风珠觉醒的先天灵宝,但为了少宫主的无上道途,宫主舍下这般血本,倒也合情合理……”
重赏之下,人心如沸。
林寒此刻已是双腿发软。
他担忧、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期盼望向戴玉婵。
他不怀疑师姐的人品,但那可是后天灵宝啊!
那是能让修真界腥风血雨的无价之宝!
莫说是交出清白,便是让他立刻去死,换取这件法宝留在宗门,他也愿意。
更何况,自己与师姐青梅竹马,却并未定下婚书。孔素娥这般条件,不是强逼,而是利诱。只要师姐张开双腿……
“抱歉。”
戴玉婵的声音不大,却如冰泉般浇灭了林寒心中最后一丝不堪的妄念,也劈开了殿内的狂热。
在后天灵宝的煌煌威压之下,这位金丹期的女侠挺直玉背,如同风雪中不屈的寒梅,目光清澈而决绝。
“玉婵重申一遍,我绝不做人小妾。更不会像凡俗勾栏里的娼妓一般,将自己的清白血肉当做筹码,去贩卖、去求宠、去换取那所谓的通天资源!”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孔素娥那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态,彻底触碰了戴玉婵身为剑修的逆鳞与傲骨。
在她的江湖道义里,名节与侠骨,是比生命、比长生、比任何法宝都要高贵千百倍的东西。
若为长生而轻贱自身,修的哪门子仙,求的什么道?!
“你——找——死!”
孔素娥彻底被激怒了。她生平最恨的,便是这等不识抬举、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大乘期的滔天杀意瞬间爆发。
半空中的“万里定云伞”陡然旋转,宝光大作,恐怖的禁锢之力犹如天罗地网,轰然砸下,将殿内所有人死死镇压在原地。
戴玉婵首当其冲,面色惨白,口中呕出一缕鲜血,却依旧咬碎银牙,死死支撑着不肯跪下。
“师尊!你疯了不成!”
就在孔素娥即将痛下杀手之际,一道人影猛地扑了上来。
毫无灵力修为的鞠景,竟凭借着孔素娥护体罡气对他莫名敞开的特权,一头扎进了孔素娥的怀里。
“砰!”
他双臂死死箍住孔素娥那纤细柔韧的腰肢,不管不顾地将这位高高在上的明王殿下往回拖拽。两人瞬间搂抱成一团。
“我知道那什么劳什子转阴灵根珍贵无匹,但我说了,我不想要!”鞠景额头青筋暴起,贴着孔素娥的耳畔怒吼出声,“在合欢宗的时候,我家那般霸道蛮横的夫人,都不曾强行将戴道友掳走做鼎炉!今日,师尊你非要当着天下人的面,违背我的意愿,去当这个强抢民女的恶人吗?!”
他恩怨分明。
若是这戴玉婵是死敌的妻女,他鞠景作为现代人或许还能心安理得地利用调教一番,玩弄敌人的软肋。
可戴玉婵不仅无仇,反而对他有赠送定风珠的天大恩情。
才刚白捡了人家一颗能觉醒先天灵宝的珠子,转头就要仗势欺人、强拆这对苦命鸳鸯,逼恩人做妾。
这等丧尽天良的腌臜事,他鞠景干不出来,也不允许孔素娥打着他的旗号去干!
大乘期巅峰的肉身何等强悍,若孔素娥有心,哪怕只溢出一丝气机,也能将鞠景震成血雾。
可偏偏在“神魂联觉”的古怪羁绊下,她对这凡人的触碰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被一个毛头小子死死抱住腰肢,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孔素娥那层伪装的端庄面具彻底粉碎。
一日之内,被这凡人徒弟连续当众拒绝两次,处处与她作对,甚至搬出殷芸绮那贱人来压她!
“你这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
孔素娥心头火起,气得花容失色,再也端不住宫主的威仪。她娇斥一声,猛地运起巧劲,挣脱了鞠景那凡人的搂抱。
“孤懒得管你的死活!”
伴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怒骂,孔素娥大袖一挥,万里定云伞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袖中。
紧接着,这位大乘期明王殿下竟是丢下满殿的宾客与目瞪口呆的长老,身形化作一道五彩神光,负气跑了。
只留下鞠景孤零零地站在玉阶之上,揉着被震发麻的手臂,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
看官你道,这修真界向来是弱肉强食,大能者视凡俗如草芥,巧取豪夺只作寻常。
孔素娥这般软硬兼施、以重宝砸人的手段,在殿内群仙看来乃是天恩浩荡。
偏生戴玉婵骨里生着一截宁折不弯的剑骨,鞠景肚里藏着一把人间纲常的戒尺。
这两人一个敢拒天大造化,一个敢抱大乘明王,倒把个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气得方寸大乱,拂袖而去。
正是:
九阶灵伞许长生,难买剑修骨铮铮。
凡夫拼胆平雷霆,气走明王满座惊。
只是这孔素娥负气一走,大乘期的禁锢顿消,殿内却未见半分太平。
要知那满堂的合体、大乘长老,方才听闻“转阴灵根”四字,早已是双眼赤红、贪念大起。
如今猛虎虽退,群狼环伺,戴玉婵这等能让人逆天改命的“绝世仙药”大白于天下,岂能轻易走出这凤栖宫的主峰?
鞠景区区一介炼气期的凡人,没了那喜怒无常的“师尊”在身前挡灾,纵然顶着个少宫主的虚衔,又如何镇得住这满殿咽着口水、起了歹心的万年老怪?
那林寒在重宝与性命面前,又会生出何等变故?
毕竟鞠景如何收拾这虎狼之局,戴玉婵师姐弟能否保全性命,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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