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真心(1 / 1)
凤栖宫主峰大阵之外,云海翻涌,罡风猎猎。
“鞠道友。”
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在山门前响起。
散修戴玉婵与林寒被两名身披翎羽法袍的元婴期守山修士以灵力逼停,二人身形微顿,神色间俱是惊疑不定。
比起鞠景对他们这两位合欢宗旧识的依稀印象,师姐弟二人对这位曾深陷魔窟的凡人公子,可谓是刻骨铭心。
孰料,还未等鞠景搭话,那两名原本威风凛凛的守山修士猛地瞧见鞠景身侧缓步走来的绝美少女,登时膝盖一软,面上血色褪尽。
“明王殿下!”
两名元婴修士大汗淋漓,慌忙收起兵刃,深深拜伏于地,连头也不敢抬起半分。
鞠景目光越过守卫,落在戴玉婵与林寒身上。见这两人形容虽显风尘仆仆,却大抵无恙,心中蓦地生出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我记得你们不是在中土神州么?怎地跑到这十万大山里的编驹山来了,可是途中遇上了什么仇家,与人起了冲突?”鞠景脱口问道,语气中透着几分热络。
这份热络并非作伪。
他心知肚明,胸口那颗惹出滔天风波、险些让整个凤栖宫高层为之疯狂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最初不过是戴玉婵随手相赠的一枚谢礼。
若非这颗珠子在紧要关头爆发出青光,护住他的灵台,他鞠景此刻早成了孔素娥那疯女人施展“夺心之术”下的傀儡犬马。
要他将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先天灵宝还回去,那是万万不能。
但平白捡了人家这般惊天动地的大漏,鞠景骨子里作为现代人的底线犹在。
他绝非那种得了便宜还要在背地里嘲笑原主有眼无珠的腌臜小人。
占了天大的便宜,总该在旁的地方多多补偿,设法护他们周全。
“没……没有冲突。”那领头的守山修士听得鞠景这般问,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赶忙出言撇清,“只是方才明王殿下与少宫主大驾降临,属下奉命清场,未曾料到这二位散修竟是少宫主的故交,多有得罪,罪该万死!”
这修士深谙宗门内的生存法则,这等误会若不赶紧澄清,惹得这位新晋的少宫主或是喜怒无常的宫主不快,他项上人头立时便要搬家。
“你退下罢。继续在阵前值守,孤的徒儿想与旧友叙旧,莫要在此碍眼。”
孔素娥眼覆皎月纱,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端的是高贵圣洁、不可方物。
她心思何等剔透,一眼便瞧出那护卫的恐惧,当下宽袖轻挥,将其斥退。
随后,她那隐藏在白纱之下的紫宸色凤眸,极具压迫感地投射在戴玉婵与林寒身上,面上却滴水不漏,佯装出初见之态。
“逃离合欢宗后,我师姐弟二人四处漂泊。前些时日流落至焦侥炎土边缘,偶然救下了一位遭遇凶兽的孔雀一族女修。承蒙那位孔小姐不弃,特邀我等来凤栖城做客。”戴玉婵言辞简洁,将这段时日的遭遇一语带过。
她暗暗打量着眼前的鞠景。
此人如今身披凤栖宫最为奢华繁复的少宫主法袍,整个人脱胎换骨,再无半点合欢宗内那任人宰割的孱弱之气。
偏生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平易近人,全无那种高阶修士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恶意。
比起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鞠景身上反倒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亲和力。
戴玉婵稍稍放松了些许,寻思着这位故人倒还不至于对他们这两个底层散修痛下杀手。
“原来如此,当真是巧得很。”鞠景面上浮现出诚挚的笑意,“我也算是在这凤栖宫里暂时安顿下来了。相请不如偶遇,二位不如随我入宫做客?当初在合欢宗一别,一直未曾寻得机会好好答谢二位。”
鞠景这话里有话。
他要谢的,正是那颗先天灵宝。
正是戴玉婵无意中送出的机缘,让他在这吃人的修仙界有了立足的底气,更免去了沦为阶下囚的屈辱。
“鞠道友言重了,你我之间,并无什么值得道谢的恩怨。况且我师姐弟二人尚有要事在身,便不在此多加叨扰了。”
林寒却上前一步,硬邦邦回绝。
他木讷偏执的性子发作,脑海中不住盘旋着早间在城中瞧见的那张告示——凤栖宫少宫主悬赏重金,招募金丹期阴灵根贴身侍女。
戴玉婵正巧便是那罕见的阴灵根。
此刻再看鞠景那因方才被天阶灵液洗筋伐髓而略显僵硬抽搐的笑容,林寒只觉诡异,认定鞠景是冲着师姐的阴灵根而来,心中大生警惕。
“能有什么麻烦事?”鞠景见林寒这般防备,索性把话说开,“二位若是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大可说与我听。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为你们摆平。随我入宫,咱们坐下慢慢分说,你们……确确实实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鞠景说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洗髓残存的酸痛,挤出一个更为和善的笑脸。
他这番话可谓是掏心掏肺的大发善心。
说话间,他还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孔素娥。
孔素娥微微颔首,那副悲天悯人的正派宗师做派拿捏得恰到好处。
戴玉婵本就生得英气,极具侠女风骨,她没有林寒那种狭隘的警惕心与被害妄想。
此刻她手中紧紧抱着那个装有天阶灵药“阴魂果”的黑木匣,只觉这盒子重逾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晓以她与林寒的金丹期修为,根本无力化解恩人孔青黛的危局,唯有借助更高层次的力量。
“说罢。孤这徒儿难得生出助人为乐的善心,两位小友莫要辜负了他这番美意。”
孔素娥嗓音轻柔婉转,犹如春风拂柳。
她姿态端庄优雅,言语间处处透着长辈对晚辈的纵容慈爱。
若非鞠景亲历过她在寝殿内那等病态折磨与精神践踏,任谁瞧见此刻的孔素娥,都会打心眼儿里认定这是一位讲理明辨、维护世间公允的绝代仙子。
这便是正道魁首的伪装。皮相之美,气度之华,足以蒙蔽天下悠悠众口。
“既如此,那便厚颜相求了。”戴玉婵不再迟疑,果断出言求救,“那位邀请我们做客的孔小姐,似是卷入了一桩极大的麻烦之中。她将这无比珍贵的阴魂果赠予我们后,便如交代后事般匆忙离去。我们欲寻她问个明白,助她脱困,却连山门也进不去。”
林寒在一旁听得面色铁青,暗暗顿足,只觉师姐这是病急乱投医,主动钻进了鞠景这头恶狼的圈套。
但他生性木讷,又碍于受了孔青黛大恩,一时间竟也想不出反驳的话语,只得干瞪眼。
“孔雀一族旁支子弟多如牛毛,单称孔小姐,倒叫人无从查起。”孔素娥轻摇手中伞,一副通情达理做派,“不如两位随孤入宫,报上名讳,命人一查便知。”
孔素娥本就长了一窍玲珑心,目光只需在戴玉婵紧抱的黑木匣上轻轻一扫,心中便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多谢明王殿下大恩!”戴玉婵闻言,恭敬行礼,“那位恩人姓名叫做孔青黛,方才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戴玉婵低垂着眉眼,心中对这位明王殿下生出几分敬畏。
那青绿色的织金宫装雍容华贵,眼覆的白纱更为其添上一抹神秘高绝的色彩。
这等气度,确是统御十万大山的名门大派宗主才有的威仪。
连一向知晓其真面目的鞠景,也不得不暗自承认,这老妖婆只要不犯病,好好端着架子说话时,确实有着令全天下修士为之倾倒、生出顶礼膜拜之心的极致魅力。
“原来是往那边去了,孤大抵是明白了。”
孔素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
她顺着戴玉婵所指的方向望去,那儿正是凤栖宫今日举办大典的辅峰。
她心念电转,再联想到孔青黛旁支子弟的身份,顿时一切了然于胸。
“徒儿,你可猜到了?”孔素娥以折扇半遮住朱唇,压低嗓音,戏谑地向鞠景传音。
那隐在白纱之下的紫宸色凤眸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恶劣光芒,“看来,你这位少宫主也并非人见人爱嘛。”
鞠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嘲弄刺了一下,心中冷笑,当即毫不客气地回敬:“师尊说笑了。我这人知足得很,有我家夫人爱我就足够了,我要什么人见人爱?我又不是那人见人抢的极品灵石。师尊有话直说,何必跟我打这等哑谜?”
两人这般唇枪舌剑,字字句句皆带着锋芒。孔素娥那病态的掌控欲与鞠景死守底线的反骨剧烈碰撞,哪有半分名门正派里师慈徒恭的祥和景象?
孔素娥被鞠景这句“有夫人爱就行”精准戳中痛处。
她修无情大道,最见不得这等黏腻深情,尤其是这深情还是对着她毕生宿敌、北海龙君殷芸绮的。
一股淤气直逼胸口,孔素娥冷哼一声:“你急个什么劲?随孤去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
“看什么?莫非……”鞠景目光一闪,面露喜色,“莫非那些选妃的人选定下了?不用我再去一个个挑了?”
鞠景今日在这群山之间乘坐祥云,俯瞰下方数千名适龄的孔雀族娇女。
那些女子为求上位,个个施展浑身解数,一旦被淘汰便痛哭流涕、如丧考妣。
他这现代人的灵魂对这等封建做派本就深恶痛绝,看那些女子为了权势哭得梨花带雨,心中着实膈应。
若能借此机会躲过这场选秀,那是再好不过。
“笑话!孤定下的选妃大典,岂是你说不要便能不要的?凤栖宫的规矩还要不要?下面那些大族长者的脸面往哪放?”
孔素娥面色微沉,芊芊玉指倏地伸出,精准无误地捏住鞠景脸颊上的一块软肉。
她指甲修长,透着宛若青绿宝石般的色泽,下手极有分寸,恰好掐在鞠景凡胎肉体能承受却又酸痛的极限上。
其中暗含的威胁与惩戒之意,不言而喻。
这等屈辱滋味,整个修仙界也唯有鞠景一人日日品尝。
鞠景倒吸一口凉气,脑中灵光一闪,智商瞬间占领高地:“等等!师尊方才提起的孔青黛……这位孔小姐,该不会就是被安排来参加选秀的‘妃子’之一罢?”
鞠景暗暗叫苦。
若真如此,那这孔青黛不惜倾家荡产换取天阶灵药送给戴玉婵和林寒,随后决然赴死般离去,其背后的隐情便呼之欲出了。
自己这岂不是又稀里糊涂地走在了一手遮天、欺男霸女的魔头老路上了?
“呵,看来洗髓之后,你这脑子倒也不算太笨。”孔素娥松开手指,轻弹了弹衣襟。
“那便非去不可了。”鞠景揉了揉红肿的脸颊,转头对戴玉婵二人道,“两位,事关你们的救命恩人,一起来罢。”
鞠景说罢,大袖一挥,邀两人踏上脚下那朵流光溢彩的祥云。
云气升腾间,孔素娥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戴玉婵那挺拔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刺骨的杀机,却又生生按捺下去,欲言又止。
“选妃?”
祥云破空而起,戴玉婵与林寒在后头听得这二字,皆是一头雾水。但这份困惑并未持续太久,因为面试的场地,已然近在眼前。
前方一座雄奇的辅峰之上,宫殿群落连绵起伏。画栋雕梁,飞檐翘角,古风古韵中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威压。阵法流转间,宝光冲天。
孔素娥操纵祥云缓缓降下。还未落地,便见殿门大开,一位大乘期长老领着十数位合体期执事,浩浩荡荡地迎了出来。
“拜见宫主!拜见少宫主!”
群仙俯首,声如洪钟,震荡山林。
经过前几日收徒大典上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孔素娥凭着雷霆手腕与北海龙君殷芸绮的凶威压阵,已然将原本各自为政、不怎么将她这“无权宫主”放在眼里的长老们彻底慑服。
拨乱反正之后,她如今在这凤栖宫内,可谓是言出法随,生杀予夺。
修真界的铁律,历来便是拳头大即是真理。
所谓的名门正道、除魔大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块一戳即破的遮羞布。
这些大乘期、合体期的老怪物,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在孔素娥面前,却温顺得如同豢养的家禽。
“为了孤这不成器的徒儿挑选侍妾,劳烦诸位长老费心了。”
孔素娥莲步轻移,踏出祥云。
脚下云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反手牵住鞠景的手腕,如同牵着一件心爱的提线木偶,看似温情脉脉,实则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暗中封锁了鞠景的周身大穴,令他动弹不得。
鞠景被这股力量压制,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萎靡不振的神色,倒像是被这宏大的场面吓住了。
“宫主言重了,此乃我等分内之事,更是莫大的荣幸!只盼能有哪家福薄的丫头,能入得了少宫主的法眼,那便是她八辈子修来的造化!”
领头迎上前来的,是一位大乘期修为的长须长老。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面貌,身披华美至极的孔雀翎羽法袍,一头深蓝长发,双眸呈现出妖异的紫色,正是孔雀本族的高阶血脉特征。
“徒儿,这位是孔生安长老。他可是咱们孔雀一族的中流砥柱,你日后若要接掌这凤栖宫的大权,少不得要多加倚仗于他。”孔素娥侧过头,向鞠景温声介绍。
这等笼络人心的官面套话,她在前几个辅峰上已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见过生安长老。”鞠景强行扯动嘴角,勉力拱了拱手。
他知晓这些人表面敬他,实则是敬畏他那位一怒之下能将十万里海域化作血海的妻子殷芸绮。
“少宫主折煞老朽了,当不得如此大礼!”孔生安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言辞间透着毫不掩饰的讨好。
他便是那日在入门大典上,被殷芸绮一声龙啸震碎了护体罡气、吓得道心险些失守的长老之一。
那头千丈白龙的恐怖战力,早已成为他们这群老怪物挥之不去的梦魇。
哪里还敢对这位吃软饭的少宫主有半分不敬?
孔生安目光一转,落在鞠景身后的戴玉婵与林寒身上:“不知这两位贵客是……”
“这是徒儿流落凡俗时结交的旧友。想着选定侍妾后回宫开个小宴叙旧,便一并带过来了。时辰不早了,且进殿去看看你们挑出的美人罢。”
孔素娥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
言语间,她那隐藏在白纱后的余光再次如毒蛇般扫过戴玉婵。
见这女修身段丰腴至极,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英烈之气,眼角那粒泪痣更是平添了几分倔强。
孔素娥心中冷哼一声,将那股欲将其抽筋扒皮的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原来如此!两位贵客能大驾光临,令我凤栖宫蓬荜生辉。宫主、少宫主,请上座!”
孔生安不敢怠慢,赶忙亲自引路。将孔素娥与鞠景迎至大殿正中的白玉高座之上,又命人搬来座椅,将戴玉婵与林寒安顿在侧方客座。
待众人落座,孔生安搓了搓手,神色间难掩兴奋:“宫主,吉时已至,现下可否传唤族中佳丽上殿觐见?”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站队良机!
孔素娥已当众放出话来,鞠景乃是未来的凤栖宫之主。
若能让自家这一支脉的女子被选为侍妾,那便是将整个家族的命运与未来的宗主紧紧绑在了一处。
孔生安怎能不急?
“且慢。”
孔素娥素手轻抬,阻止了正欲传唤的执事。她端坐于凤座之上,那股属于大乘期强者的无上威严瞬间笼罩全场。
“孤且问你一句,今日这殿内参选的族女,可都是发自肺腑的自愿?”
孔素娥语气平缓,她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折扇:“咱们凤栖宫好歹是执正道牛耳的名门大派,强买强卖这等魔道行径,孤是断断容不下的。能侍奉孤的徒儿,入我明王正统,本是无上荣光。但若是勉强,那便坏了孤立下的规矩。”
孔生安闻言,心头猛地一突。
他是个人精,察觉到这大殿内的气氛隐隐有些不对,赶忙出言补救:“宫主明鉴!此事关乎少宫主千秋道途,自然是全凭自愿,绝无半点强迫!”
“只是……”孔生安话锋一转,额角已隐隐渗出汗珠,“今日参选人数实在太多,各支脉报送上来时,我等也未能一一查验其真心。若真有哪一支脉不开眼,做下那等逼迫女子的腌臜事,惹得哪位族女心生幽怨,老朽定不轻饶,必施以宗规重罚!”
“如此甚好。若招进来的侍妾对孤的徒儿阳奉阴违、心存怨怼,那这等蛇蝎女子,不要也罢。若这后院里藏污纳垢,日后孤飞升仙界,又怎能安心将这十万年的凤栖宫基业交托到他手上?”
孔素娥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温骤降。
她眼覆白纱,令人无法窥视其视线落点,但那大乘期的恐怖神识却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一寸寸地扫过下方站立的数十名管事与执事。
在这等威压之下,有几名负责具体遴选的执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虚地低下了头。
其中表现得最为不堪的,是一名合体中期的中年修士。
他面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两鬓涔涔而下,双腿抑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这眼神,分明是精准无比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
“宫主教训得极是!入少宫主内院,首重忠诚二字。心志不坚者,断然没资格伺候少宫主!”孔生安急忙用袖口擦去额头冷汗,心中暗叫晦气。
这哪里是来选妃?
这分明是摆开了阵势要兴师问罪啊!
他飞速盘算着,这几日底下这帮不成器的东西,究竟是哪一支脉犯了这等忌讳,竟惹得宫主亲自下场敲打。
“既如此……”孔素娥似是寻到了极为有趣的戏码,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扇骨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在这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的惊心动魄。
“那个叫‘孔青黛’的丫头,是哪一支脉送来的?带她上殿。”
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后,众人的目光如利剑般齐刷刷地刺向那名正狂流冷汗的中年修士。
“回……回宫主。那是望江执事家里的旁支姑娘。”有人颤声禀报。
孔素娥目光扫向孔望江,语气似笑非笑:“孔望江,你不会是贪图些许好处,生生逼着人家姑娘来应选的罢?”
“还不快把人带上来!”孔生安见火烧到了孔望江头上,为了撇清干系,当即厉声暴喝。
在场其余支脉的长老和执事们,皆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不是自家送来的女子出了纰漏,那便万事大吉。
也有几名与孔望江私交甚笃的执事,见他这副面如死灰的绝望神情,便知他此番定是触了宫主的逆鳞,只怕在族中要永无出头之日了。
片刻之后,一阵细碎的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旁支族女孔青黛,叩见宫主,叩见少宫主,叩见各位族老。”
被匆忙推上大殿的孔青黛,神色间还带着明显的茫然。
她显然未曾料到,自己这等身份低微、本该在最后几排走个过场的旁支女,竟会被第一个单独拎上这戒备森严的主殿。
顺序全然乱了套。
但即便内心恐慌,孔青黛依旧强撑着大家闺秀的仪态。
这细看之下,她的确美得不可方物。
面容精致,五官呈现出说不出的妖媚动人。
高高挽起的发髻配上饱满宽额,眉心点着一抹繁复神秘的青绿色贴花。
她身着一袭露肩的黄色星点曳地长裙,雪白的脖颈下,是宛若美玉雕琢而成的香肩,后背更是大胆地镂空。
这等装扮,将孔雀一族骨子里的优雅高贵与性感魅惑,揉合得淋漓尽致。
她的出场,即便是在这个美人如云的凤栖宫,也足以引得周遭众人暗暗啧啧称奇。
就连一直意兴阑珊的鞠景,眼底也不禁闪过一抹讶异——这是他来到这修仙界后,除了妻子殷芸绮之外,见过的第一个能在容貌气质上与慕绘仙平分秋色的女子。
他心中暗叹,看来孔素娥这次为了给他挑选“鼎炉”以制衡殷芸绮,倒真是下了血本,连这等绝色都翻找了出来。
然而,端坐高位的孔雀明王,这位修真界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对下方这精心装扮的尤物没有半分欣赏之意。
“你好大的胆子!”
孔素娥毫无征兆地发难,大乘期的音波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她先声夺人,根本不给对方半点喘息之机:“心中既然不愿做孤徒儿的侍妾,竟还敢涂脂抹粉、大摇大摆地来参加选秀?你这是在把孤与少宫主当猴耍么!”
这一声厉喝,宛若平地惊雷。周遭那些修为高深的长老执事们皆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直面这等恐怖威压的孔青黛,更是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白玉阶前。
她面庞瞬间褪去血色,吓得娇躯簌簌发抖,脑海中一片空白,连句囫囵话也拼凑不出:“我……我……”
“不用我我我了。”孔素娥依旧端坐,语气越发严厉冰冷,“按我族规矩,入选之初便该上报天赋才能,以表身心奉上之决心。你既无此心,又何必来此自取其辱?莫非你觉得,我明王正统一脉,可以容忍一个身怀二心的细作?还是说……你这等旁支血脉,根本就瞧不上孤的徒弟?!”
这番诛心之论一出,孔青黛已是面无人色。
在这等名门大派中,各家女儿皆是抱着攀龙附凤、为家族博取富贵的心思而来。
若被打上“看不上少宫主”、“身怀二心”的烙印,莫说她自己性命难保,便是整个孔望江那一支脉,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族女不敢!族女万万不敢!我——”孔青黛泣不成声,绝望地想要磕头辩解。
“明王殿下息怒!青黛道友绝不是那种有意欺瞒、心怀不轨之人,求殿下明察秋毫,饶恕于她!”
就在这生死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突兀男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竟是一直坐在客座上的林寒,如同被针扎了屁股一般,猛地从座上窜起,大步跨出,挡在了孔青黛身前。
他胸中一腔热血激荡,满脑子都是那些侠义小说的桥段。
在他看来,孔青黛落得这般万劫不复的田地,全是因为不惜代价替他们求取那“阴魂果”所致。
此等大恩,他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见死不救?
坐在后方的戴玉婵暗暗叫苦不迭。
她深知林寒这莽撞的性子又犯了,对方可是大乘期大能,这等场合岂是他一个小小金丹期散修能插嘴的?
她伸手欲拦,却已然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愣头青站到了风口浪尖。
孔素娥微微一怔。
她原本已布好局,只等孔青黛崩溃招供,便可顺理成章地将这盆脏水泼给戴玉婵等人,借此名正言顺地将这个赠送先天灵宝的仇人拿下。
却未曾料到,半路竟杀出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这是我孔雀一族清理门户的内部事物。”孔素娥隔着白纱冷冷地盯着林寒,原本端庄的笑容渐渐化作皮笑肉不笑的阴寒,“小友,你虽是少宫主请来的客,但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僭越了罢。”
那无形的杀意已然锁定林寒,只要他敢再多吐半个字,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偏生林寒是个认死理的,梗着脖子顶撞道:“在下只是就事论事!青黛道友为人高洁,绝不是那种为了攀附权贵而有意骗人之辈,请殿下三思而行!”
这番话不仅透着莽撞的傻气,更是暗讽了在场所有送女来参选的长老。
几名合体期执事已然目露凶光,暗自凝聚真元,只等宫主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毙于掌下。
“明王殿下见谅,我这师弟生性鲁钝,不擅言辞,表达上定是有些许谬误,令殿下生了误会。”
眼见局势即将失控,戴玉婵长叹一声,只得硬着头皮从客座上站起。
她没有林寒那般愚蠢,一出口便将姿态放到了最低:“恳请殿下看在少宫主的面子上,给青黛道友一个开口解释的机会。孰是孰非,一问便知。”
说罢,她深深施了一礼,将鞠景这张唯一的挡箭牌推到了台前。
“好,好一张利嘴。”
孔素娥冷笑一声,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怒火奇迹般地缓缓收敛。
她重新举起折扇,遮挡住大半面容,整个人的气势由凌厉转为舒缓。
她精通帝王心术,自然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既然戴玉婵把鞠景搬了出来,她便顺水推舟,给这三人一个临死前的挣扎机会。
“那你们便说罢。孤今日就看在景儿的面子上,让你们把话说个通透。若敢有半句虚言,孤定斩不饶!”
得了这片刻喘息,跪伏在地的孔青黛缓缓抬起头。
她深知自己已身陷绝境,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站立在远处的祖爷爷孔望江。
只见孔望江双目圆瞪,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中既有临死前的恐惧,更有哀求她独自抗下所有罪责的凄凉。
“青黛道友,你莫要害怕。”
戴玉婵双手托着那个沉甸甸的黑木匣,步履沉稳地缓缓走到白玉阶前。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孔青黛的混乱,索性越俎代庖,替她理清了思路,出言引导:“咱们方才在山下便已说清了,你今日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反常,并不是因为你觉得这选秀之事麻烦,对不对?而是因为你在来此之前,遇上了别的、足以倾覆你命运的天大麻烦。对吧?”
这番话字字清晰,如同一股清泉注入孔青黛混沌的脑海中。
“青黛道友。”戴玉婵无视周围杀人的目光,将手中那个装有天阶灵药的盒子向前递出,语重心长道,“你为报那微不足道的救命之恩,给我们的回礼实在太重了。这等阶的天阶灵药,我们受之有愧。你……你定是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罢?你可是为了换取此药,受了什么人的胁迫?”
看到那熟悉的黑木匣,孔青黛高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猛地一落。
她聪慧过人,立时明白了戴玉婵岔开话题的用意。
这是在用恩义羁绊,当着大乘期宫主的面,强行将她从“欺瞒少宫主”的死罪中拉扯出来,转变为“为报恩而被迫屈从”的悲情弱者。
孔青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祖爷爷,又看了一眼为了她敢顶撞明王的林寒,心中那股死寂的灰烬中,忽然又燃起了一丝勇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虽有些颤抖,却吐字清晰:“两位恩人,你们救我性命,我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这药是我心甘情愿求来的。我真正的麻烦……根本不是不愿参加选秀。而是……”
她顿了顿,一滴清泪顺着眼角那抹青绿色的贴花滑落,凄然道:“而是祖爷爷命我,在这场选秀落选之后,便立刻将我许配给主家的堂哥作为双修炉鼎,以此换取我族中急需的一笔资源。我不愿意!”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孔望江更是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孔青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仰起头,直视着高座之上的鞠景与孔素娥,声音越发悲怆有力:“少宫主尊贵无双,青黛岂会不愿侍奉?只是青黛有自知之明,我除了这副皮囊尚可入眼之外,论资质、论手段、论人情世故,皆远不及族中主脉的各位姐姐。我打从一开始便知晓,自己在这场选秀中毫无胜算。”
她转向戴玉婵,惨笑一声:“既然明知必定落选,横竖都是要被卖给堂哥做炉鼎,那我不妨在卖身之前,以此为筹码,提前从堂哥那里将那枚天阶灵药换出来。既能还了你们的救命之恩,我也算是不留遗憾了。这便是我心灰意冷、冒犯天威的全部缘由!”
这正是:
雷霆一怒震瑶台,玉匣轻启诉悲哀。
莫言仙家多胜景,拼将清白换药来!
孔青黛这一番泣血陈词,当真如杜鹃啼血,字字诛心!
堂堂凤栖宫大族旁支的骄女,竟被亲族当做双修炉鼎来明码标价,更是为了报答萍水相逢的散修之恩,不惜提前透支了自己悲惨的下半生!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可谓是暗潮汹涌。
那孔望江一脉固然是颜面扫地、大难临头,可高座之上的孔雀明王孔素娥,本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那双盯着戴玉婵的毒眸,又岂会因为这番可怜身世便善罢甘休?
面对这等舍身取义的刚烈女子,身为少宫主的鞠景,又该如何在这修罗场中护下恩人?
那戴玉婵与林寒师姐弟,又能否在孔素娥的大乘期威压下全身而退?
欲知鞠景如何翻云覆雨化解这场大殿杀局,孔素娥又将使出何等阴毒手段,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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