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选妃(1 / 1)
天地之道,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万物盈虚,原是生生不息之理。
这一夜,凤栖宫主峰之巅,皓月当空。
如水清辉倾泻于重重叠殿宇之上,在那琉璃瓦间折射出万丈冷冽的光华。
远望群山,峰峦起伏,待得东方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这静谧了千年的修真圣地,方才透出些许红翠交织的鲜活生气。
“砰!”
毫无半分预兆,偏殿那扇以上等金丝灵木雕就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这一下力道奇大,两扇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屋内锦榻之上,鞠景正枕于柔腻温香之中,睡得酣甜。
他区区一介炼气期修士,这几日历经生死大劫,又被那凤栖宫宫主强行逼迫拜师,心神本已疲惫至极。
昨夜又与化神期的专属侍女慕绘仙彻夜双修,运转那《颠龙倒凤功》稳固境界,直累得筋骨酥软,这一觉直睡得昏天暗地。
猛听得破门巨响,鞠景浑身一个激灵,却连眼睛也未曾全睁,只将头往那温香软玉中更深地埋了埋,口中嘟嘟囔囔地发起了起床气:“师尊……你怎么又来了?昨夜修行了那般久,你大乘期修为不用睡觉,我这凡夫俗子还要睡觉呀。”
他睡眼惺忪,言语间竟无半分对正道魁首的敬畏。
殊不知在这凤栖宫十万弟子眼中,若有人敢对孔雀明王这般说话,只怕早被挫骨扬灰了。
但鞠景偏生不惧。
这几日来,他已深切领教了这位疯批师尊的行事做派,那日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面具被他撕破后,孔素娥索性也不再装什么得道真仙,每日里变着法地折磨他。
这种毫无边界感的强闯,他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今日是背诵丹经么?”鞠景揉了揉眼睛,索性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也懒得遮掩身上仅著的单衣,反正早被这疯婆子看光了,破罐子破摔,也不差这一回。
他转头望向窗外,只见晨曦微露,天穹尚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时辰还没到吧,太阳都未曾出来,催命也没这般急的。”
榻侧的慕绘仙却是吓得花容失色。
她虽是化神期修士,但在这大乘期威压之下,直如蝼蚁一般。
听得孔素娥脚步声近,她立时翻身坐起,丝毫不顾及自己衣衫凌乱,只伸出那一截皓腕,将摇摇晃晃的鞠景轻轻撑在自己肩头。
“公子……既然明王殿下亲自来了,您便起身上榻,奴服侍您沐浴穿衣吧。”慕绘仙嗓音微微发颤,极尽温柔,用自己丰腴柔软的身段给鞠景做着倚靠。
那高阶修士的底子在此刻显露无遗,虽是折腾了大半夜,她面上除了几分娇艳红晕,精神却是极好。
鞠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勉强坐直了身子,挠了挠凌乱的头发:“那便起床罢。师尊,您在外间稍候片刻,容我洗个澡醒醒神,回来就给您背书。”
暗暗思忖,这孔素娥实是个不可理喻的妖女。
自己体内虽有一颗先天灵宝混沌莲子,却因修为太浅无法调动分毫。
这疯婆子因那日夺宝不成反被吸干了本源,怀恨在心,偏生又因自持身份不肯杀他取宝,竟想出个极恶毒的法子——美其名曰“授业恩师”,实则是照搬了他前世记忆中“高三”那套填鸭式的折磨法门。
不能实操法术,便先死记硬背理论,整日里背书、解阵法公式。
这几日下来,真教鞠景找回了当年高三那种浑浑噩噩、生不如死的绝望感。
尤其是双修之后,那种沉浸式的深睡眠被人硬生生打断,当真比刀割还难受。
冷不防,一阵幽香袭来。
“孤亲自帮你洗!今日,你要随孤出去见人!”
话音未落,一只冰冷如玉的素手已穿过纱帐,大大方方地一把拿住了鞠景的手腕。
那来人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身段秀美,正是凤栖宫宫主,孔雀明王孔素娥。
这一抓极具章法,似是随意一搭,实则已拿捏住了鞠景臂上三处大穴。
“等等!别……不要!师尊——”
鞠景只觉半边身子瞬间酸麻,登时彻底清醒过来。
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往榻内缩去,慌乱间连布鞋都穿反了。
可他区区一介炼气期修士,但孔素娥是历经大劫的修为,岂是他能抗拒的?
只听得孔素娥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如今修那无情大道虽生了波澜,但骨子里那股子掌控欲与施虐欲却在鞠景身上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瞧见这凡人蝼蚁在自己手中挣扎、恐惧,强迫他做那些抗拒之事,直令她心中生出一种扭曲的愉悦。
“啊呀,害什么臊?”孔素娥语调拔高,端着长辈施恩般的口吻,“你身上有哪一处,是孤未曾看过的?”
说罢,手中真力微吐,一股无形气劲直如索命梵音般将鞠景牢牢缚住。
孔素娥拖着鞠景,便如老鹰捉小鸡一般,一路从偏殿拖行至后堂的白玉清池。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孔素娥将鞠景一把掷入那寒气逼人的灵泉池中,提着他的后领在水里胡乱涮了涮,随即又提溜出水面。
鞠景被呛得连连咳嗽,心中直骂娘,只觉自己活像是一块被涮火锅的牛肉。
“我自己洗!洗得干净!你放手……不要!”
鞠景拼命在水里扑腾,深知今日之事绝不简单。
这位高高在上的明王殿下,素来视众生如草芥,怎会屈尊降贵来伺候一个凡人沐浴?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定是又备了什么既能让他痛不欲生,又能堂而皇之说是“为他好”的歹毒法子。
便如凡间那刮痧之术,虽说刮完经络通畅,但那生刮硬蹭的活剥皮之痛,却能要了人半条命。
“不行。今日孤要带你去见几个绝色佳人,须得将你这皮囊打扮得俊俏些,莫要落了孤的名头。”
孔素娥却不理会他的挣扎,素手一挥,隔空摄来一汪色泽奇异的皂液,自鞠景当头浇下。
她修长的玉指探入鞠景发间,力透指尖,在其头皮各大穴位上狠狠揉按,眼角眉梢皆是期待猎物受苦的愉悦之色。
“什么佳人?我不需要!”鞠景被按得龇牙咧嘴,脑筋却是转得飞快。
他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面对这等实力悬殊又明摆着有坑的死局,自尊心过剩只会死得更惨,当下放软了身段,脱口而出:“我家师尊便是这修真界天下第一美人,有您珠玉在前,我还去看什么庸脂俗粉?”
这话一出,孔素娥手下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紫宸色的眸子里闪过复杂光芒。
她之前欲以真容魅惑此子,反被他以一句“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狠狠羞辱,道心几欲崩塌。
如今听他这般说,明知是讨饶的逢场作戏,心中却依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受用。
然而,大乘期修士的心境岂会这般容易被撼动?
“孤可不能做你的侍妾。”孔素娥冷笑道,双手用力搓弄着鞠景的头发,直搓出满头细密的泡沫,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的精光,“少对你家师尊动那些龌龊心思。今日,孤是去给你挑个合心意的侍妾!”
见鞠景越是挣扎反抗,她手上的力道便越重,心中那股子报复的快意便越盛。她自忖终于找到了拿捏这小子的法门。
鞠景闻言,身子蓦地一僵,竟停止了挣扎。
“什么侍妾?我没有要找侍妾啊!”鞠景瞪大了眼睛,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师尊,你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以全天下宗门招聘英才的方式,在那入门试炼中挑人么?如今试炼八字还没一撇,怎地今日就要去看什么美人?”
这等变故来得太过突兀,直教鞠景想起前世那些不讲理的父母,前一日方才提起相亲之事,次日便押着人去民政局领证一般荒谬。
“鼎炉是鼎炉,侍妾是侍妾,这岂能混为一谈?”孔素娥冷哼一声,那沾满灵液泡沫的玉指,猛地在鞠景肩颈处的一处大穴上狠狠一拿,痛得鞠景倒吸一口凉气。
孔素娥微扬起下颌,端着那副谋局者姿态,徐徐言道:“孤修无情道,膝下并无子嗣后辈。是以孤思来想去,唯有在孤那孔雀本族之中,为你寻一房背景深厚、天资卓绝的侍妾。待他日孤功德圆满、白日飞升之后,她便能代替孤,辅佐你这毫无根基的凡人,牢牢掌控这凤栖宫上万弟子的权柄!”
此言一出,并非无的放矢。
孔素娥心思深沉,她欲让那北海龙君殷芸绮痛苦,誓要将鞠景留在身边折磨。
这凤栖宫十万年底蕴,从前交予谁她并不挂心,左不过是孔雀一族的后裔。
可如今她既当众宣布鞠景为亲传弟子、少宫主,这便是她名义上的“亲儿子”。
以她极端的护短与控制欲,自然要为这颗棋子铺好万代垄断的路子。
“啊?!”鞠景吃痛之下惨叫出声,随即便被这番宏图大略震得头皮发麻,“要想得这般长远?连鼎炉和侍妾都要分得这般细致?还有……你说什么?要我一个炼气期的凡人,去继承这大乘期满地走的正道魁首凤栖宫?!”
鞠景连声发问,心中却是直打鼓。
他自知刚才那句“天下第一美人”有些逾越,理亏之下赶忙顺坡下驴转移话题,但孔素娥这番谋划之深远,以及那硬塞过来的宗主大位,着实令他感到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手足无措。
“不然呢?”孔素娥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得色,“若非如此,孤那日何必在那群老古董面前,当众宣布你是这凤栖宫的少宫主?孤既亲口允诺要将你当‘亲儿子’看待,自然要将这天下最好的权柄交托于你。”
见鞠景被震慑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乖巧了几分,孔素娥面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她双手沾满那奇异的灵液泡沫,顺着鞠景的后背,不急不缓地向下滑去。
“等等!师尊!”鞠景惊觉不对,只觉背上一阵酥麻,那双手似乎全无男女大防的边界,正欲向那下三路探去。
他骇得连退两步,紧紧捂住要害,如临大敌地防着孔素娥。
“躲什么?”孔素娥见他这般窘态,正中下怀,笑意直达眼底,语调中竟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诡异的母性温柔,“莫怕。你是孤的亲传弟子,便如孤的子嗣。哪怕你出身这般低微卑贱、毫无半点修道根骨,孤这做师尊的,也绝不会嫌弃你分毫。”
“亲娘也不能这般乱摸啊!”鞠景简直要崩溃了,这女人修无情道莫不是修得脑子坏了?
他咬牙切齿道,“我都已经是成年人了!你这般动手动脚,毫无羞耻之心,你……你就不怕你未来的道侣知晓了,心中作何感想?”
鞠景实是受不了这等压迫。这女人容貌确是天下无双,但那副视万物如蝼蚁的心肠,却绝非他的好球区。
“道侣?”孔素娥似是听到了天大笑话,冷笑出声,“孤修无情大道,此生绝不找什么道侣。所谓爱情,无非是你们这些世俗弱者,在滚滚红尘中相互舔舐伤口的把戏罢了。便如你,还有你那位北海龙君夫人。而真正的强者,从来都是将这世间一切把玩于股掌之中!”
她心中冷哼:别人的夫君,自己的徒弟,令自己颜面扫地的冤家。
将这样一个满身傲骨的现代人囚于指尖,一点点碾碎他的底线,这等玩弄人心的滋味,当真比参悟大道还要令人着迷。
寻常女子若听得这等言语,定会生出羞耻之心而退缩。
但孔素娥不同,她信奉的法则便是:只要自己战胜了羞耻,那感到羞耻的便只能是对方。
“谁知道以后之事?师尊把话未免说得太满了。”鞠景深吸一口气,反唇相讥,“你又怎知,自己将来不会有脆弱到需要人来舔伤口的一日?便如从前,凤栖宫这满山真仙,谁又能料到,那杀人不眨眼的北海龙君殷芸绮,竟会心甘情愿地招一个凡人做丈夫?”
鞠景望着眼前这不可一世的女子,心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一丝怜悯。未来若真有哪个不长眼的修士做了她的道侣,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绝无此种可能。孤只觉你这想法实在可笑。”孔素娥面色微冷,却也不欲在此事上多做口舌之争。
她忽然松开了手,大度地扬了扬那装着灵液的玉瓶,“你既要自己弄,那便自己动手罢。须得涂抹均匀,寸缕不留。这可是世间难求的天阶奇物,若非你名义上是孤的乖孩子,孤便是倒了,也绝不给你用上半分。”
鞠景如蒙大赦,一把夺过那玉瓶,三下五除二将那灵液混着泡沫涂遍全身。
一边涂,一边迫不及待地一个猛子扎入清池深处,硬生生游开两丈多远,离这浑身透着邪气的坏女人远远的。
他在水中探出头来,抹去脸上的水珠,试探着问道:“我原以为,那日你封我做少宫主,不过是借我的名头压服长老会,让我在你在位时享受些特权罢了。如今听你之意,竟是真的要将这道统传给我?我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再者,待你飞升之后,那孔守清等一众太上长老,岂能容我?”
“自然会有人反对。尤其是孤白日飞升之后,这凤栖宫必生内乱。”孔素娥好整以暇地在池边踱步,理了理水袖,娓娓道来,“是以孤今日才要为你去孔雀一族中挑选侍妾。有了孔雀本族的血脉羁绊,便能借力打力,减少事后阻力。你一介凡夫俗子,学不会管理这庞大宗门也无妨,只要你的侍妾懂得权谋之道即可。待有朝一日,制衡她的那柄利剑——也就是你那位龙君夫人殷芸绮也飞升了,你便将那侍妾顺理成章地扶正。如此,大事可定。”
这番谋划端的是丝丝入扣,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师尊,您可真敢想。”鞠景闻言,却只觉荒谬至极,“这世上哪里去寻这般任劳任怨的‘好女人’?凭什么人家出身高贵、天资卓绝,却要委屈做我的妾室?还要尽心尽力替我打理宗门,直等到那遥遥无期的‘扶正’之日?除非……”鞠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暗自嘲讽,“除非我把我吞下去的那颗先天灵宝混沌莲子送给她,或许还能换来几分真心。”
鞠景暗笑孔素娥异想天开。
莫说是修真界这等弱肉强食之地,便是前世的现代社会,也绝无这等愚蠢的女子,甘愿被一个毫无实力的丈夫当做工具人使唤一辈子。
“你们若真能培养出那般情谊,将莲子送她倒也未尝不可。”孔素娥见他这般反应,眼中笑意更胜,“不过孤不建议你这般做。那等直指大道本源的重宝,即便是结发夫妻,见了也难免翻脸无情。东西送出去容易,要想再收回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看着孔素娥嘴角那越发压抑不住的笑意,鞠景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陡然攀升到了顶点。
果不其然。
“师尊……怎地……怎地会这般痒?!”
话音未落,鞠景只觉自头皮百会穴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痒混杂着火烧般的灼痛,如水银泻地般瞬间走遍全身奇经八脉。
那痒意直入骨髓,仿佛有成千上万只火蚁在奇经八脉中疯狂撕咬。
他大叫一声,双手便要去抓挠皮肤。
便在此时,虚空中红光一闪。
孔素娥那法宝“万丈红绫”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自水中射出,三缠两绕,瞬间将鞠景的手脚死死捆住,端端正正地裹成了一个无法动弹的红粽子。
“静心凝神,好好吸收这药效罢。”孔素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水中疯狂挣扎的鞠景,眼中满是悲悯与慈爱交织的诡异神色,“这可是天阶的‘锻体灵液’,凡人滴上一滴便要爆体而亡。师尊为了疼你,不惜耗费真力将其化开。为了让你少受些苦楚,方才还屈尊降贵,亲自为你涂抹推拿。你这孩子,怎地这般不知好歹?”
水池之中,那红色粽子剧烈地翻滚扭动,犹如一条被天雷劈中的锦鲤。
水花四溅,打湿了孔素娥的宫装下摆,她却浑不在意,只将玉瓶中剩余的灵液尽数倾倒入池中。
倒完之后,竟还极其细致地舀起池水,将那玉瓶涮了三涮,当真是一滴也不肯浪费。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优雅地退开半步,单手持扇,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那条在水中痛不欲生的“锦鲤”。
“孔素娥!你……你简直不是人!”
鞠景双目赤红,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那非人折磨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识海。
他心中惨然,只怕自己那位霸道护短的夫人殷芸绮,是决计下不去这等狠手的。
放眼天下,也唯有这位对他又恨又想掌控、美其名曰“爱他”的疯批师尊,才能想出这等将他扒皮抽筋还要他感恩戴德的毒计。
“孤本就是天地孕育的孔雀神禽,修的又是无情天道,原就不是你们凡人口中的‘人’。”孔素娥微微弯腰,手中折扇轻挥,一道柔和的真气射入池中,缓缓搅动着池水。
顷刻间,原本清澈的灵泉化作了一池浓郁的奶白之色。
那束缚着鞠景的红色披帛,在奶白色的池水映衬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远远望去,倒真似一条泣血的游龙在云海中翻腾。
“你且忍忍。孤这般做,全是为了替你洗毛伐髓,增加你这具凡躯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你们那下界小天地中生出的人,体质实在太过孱弱废柴,若不施这等雷霆手段,日后如何能承受孤的传功?”
一道披帛的末端如游蛇般探出,精准地堵住了鞠景的嘴巴。
凄厉的痛呼声顿时化作了牙关摩擦的沉闷呜咽。
那披帛上虽染着孔素娥特有的冷冽芳香,却丝毫无法缓解鞠景身上那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鞠景至此方才恍然大悟,为何孔素娥要在这天色未明之时便强行将他从榻上拖起。这哪里是沐浴?这分明是一场凌迟!
这般抽筋拔骨的剧痛,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待得旭日东升,金光洒满白玉池时,那一池奶白色的天阶锻体灵液,已尽数化作了清澈见底的凡水,药效被鞠景的躯体强行吸纳一空。
鞠景只觉头皮发麻,手脚软如面条,整个人犹如虚脱了一般。
待那红绫散去,他连滚带爬、颤颤巍巍地从池水中爬出,瘫倒在白玉砖上。
抬头望去,孔素娥依旧端坐在池边那张黄花梨交椅上,眉眼间带着一抹淡雅浅笑。
那笑容落在鞠景眼中,却比九幽地狱的女鬼还要可怖三分。
“呼……呼……”鞠景大口喘着粗气,勉力撑起半边身子,目光在自己赤裸的双臂上扫过。
这一看,却不由得愣住了。
原本略显暗沉粗糙的凡人肌肤,此刻竟如羊脂美玉般隐隐透着宝光,肌肉纹理间似有微弱的灵力流转。
“怎么?是不是发觉自己变俊俏了些,身骨有甚大改变?”孔素娥折扇轻摇,语调中透着几分戏谑。
历经了这番生死不如的苦难,鞠景哪里还有半点好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虚弱道:“是,太难为您了。半点不由人地折磨我一通,莫不是就为了把我脸上那几个凡间的痘印给去干净了?”
“不错。”孔素娥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将你这皮囊上的瑕疵尽数褪去,顺道将你的肉体凡胎提点一提。这般脱胎换骨,日后你凝聚道体时也能少吃些苦头。主要目的便是提升身体素质,至于这容貌变得俊朗无瑕,不过是药效的副作用罢了。如何?乖徒儿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鞠景听得直翻白眼,心中怒火翻涌,却又发作不得。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直让他郁闷得想吐血。
硬碰硬,他连人家一根指头都敌不过。
但转念一想,对比起那些修真小说里动辄挖心炼药、拿弟子挡天劫铺路的魔道师尊,孔素娥这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施加的“痛爱”,似乎勉强还在能保住小命的范围内。
他暗暗咬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若有朝一日我鞠景能凌驾于你之上,定要将今日之苦十倍百倍地奉还,也让你好生尝尝这“痛爱”的滋味!
且抛开心中的郁结不提,那剔骨之痛过去后,药效化开,鞠景顿觉体内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百骸通泰,真气流转间全无滞碍,整个人竟有一种“皆若空游无所依”的神仙悬浮之感。
“行了,莫要在那装死。”孔素娥玉指一弹,一件绣着金线的少宫主华服便轻飘飘地落在鞠景身侧,“今日你可有的忙了。孤已传下法旨,全孔雀一族中适逢婚配之龄的天之骄女,今日皆在各峰候选,任你这位少宫主挑选。还不速速换上衣冠,打扮得俊朗些?”
见这满身是刺的现代人终于在自己手段下忍气吞声,彻底变成了一条萎靡不振的“菜狗”,孔素娥心中大感快慰,竟伸出那折扇的扇骨,在鞠景肩头颇为亲昵地戳了戳。
“我都这副模样了,站都站不稳,你还叫我去相亲?”鞠景顺势瘫作一团,连连摆手,“师尊,您便饶了我罢。这相亲的差事我干不了,您还是把我关回偏殿去背书吧。经您这么一洗,我灵台清明,感觉现在便能将那本《太上九转丹经》倒背如流了。”
他是真不想动弹,浑身上下虽无痛感,骨头却似被抽走了一般绵软。
“相亲?”孔素娥秀眉微蹙,查阅过鞠景神魂中现代记忆的她,立时明白了这词的含义,不由得冷笑一声,尾音高高挑起,“相什么亲?这在修真界,那叫‘选妃’!今日你只需高坐云端,看中哪个合了眼缘,便点谁的名字。你如今,便是这凤栖宫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好家伙。”鞠景索性破罐子破摔,听懂了她话里话外的讥讽,借着甩手的动作,故意将指尖未干的水珠向孔素娥弹去,“漂亮女人都是我老婆是吧?师尊这般大方,弟子真是受宠若惊。”
“啪”的一声轻响,孔素娥手中折扇陡然展开,挡住了那几滴水珠。
她透过折扇上绣着的傲骨寒梅,目光幽幽地盯着鞠景:“你若是有那本事,将这满山的骄女尽数收了,孤也绝不阻拦。只怕你这炼气期的凡躯,无福消受。你当真照顾得过来么?”
那语调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不行!我真不行!师尊饶命!”
鞠景很识时务地高举双手。投降,果断投降。面对这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且实力深不可测的疯批女人,他实在是惹不起。
然而,在这凤栖宫中,他的投降毫无意义。
纵是千万般不愿,鞠景还是被孔素娥强行施法换上了华服,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拉上了“选妃”的战场。
起初,鞠景以为所谓选妃,不过是走个过场,见个三五人便罢。哪知上了那七彩祥云方才发现,这根本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海选。
凤栖宫疆域广阔,孔雀一族更是人丁兴旺。
数以千计的适婚少女,分作数十个方阵,立于各处辅峰的演武场上。
这些女子,无一不是灵根纯粹、修为高深的内门精英。
鞠景不知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女们,此刻被自己这么一个毫无修为、形同废人的炼气期凡夫俗子挑选,心中是何等屈辱与不甘;他更不知,当这些骄女拼命展现修为特长,却被自己无精打采地挥手淘汰时,又该是何等崩溃。
“太高了,不要。”
“眼神太凶,不要。”
“修为太高,怕被打,不要。”
鞠景躺在软绵绵的祥云上,百无聊赖地进行着筛选。
他的标准简单粗暴:但凡容貌气质比不上他家慕绘仙子的,统统不予考虑。
这一路看下来,他才惊觉自家那位化神期的慕仙子,那端庄丰腴的容颜与低眉顺眼的温柔,当真是一等一的绝色。
这其中,自然也掺杂了他作为现代人那一点点不可言说的偏好。
筛完了一座山峰,祥云悠悠飘向下一处。鞠景索性在祥云上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四仰八叉地趴平了。
“师尊,我是不是太过挑剔了些?”鞠景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入眼皆是千篇一律的修真界仙子,美则美矣,却全不对他的眼缘。
“这有何妨?这般挑剔,方才显出咱们明王一系眼界之高。”孔素娥斜倚在祥云边缘,姿态曼妙优雅,与四仰八叉的鞠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伸出玉指,轻轻撩了撩鬓角的发丝,傲然道,“你当孤这明王一系的门槛是那么好进的?明王一系,乃是这凤栖宫绝对的主宰。被你选中,于她们而言,那是真正的仙人抚顶、一步登天!”
鞠景闻言,心中却生出一个疑惑,不由得转头问道:“我有个疑问。既然这明王一系如此霸道,把持宗门。若是有朝一日,那旁支之中出了个惊才绝艳、修成天仙境界的绝世妖孽,你们又当如何应对?”
“这有何可疑的?”孔素娥轻笑一声,“那自然是出天仙的那一支脉,立刻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明王一系’。而原本未出天仙的明王一系,便自动降为支族,伏首称臣。修真界弱肉强食,实力便是一切的法理。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大乘期巅峰的绝对自信:“天仙之姿岂是那般容易出的?放眼天下,能有地仙之姿,便足以横扫八荒、统御宗门了。若是那旁支中真出了什么天赋绝伦的好苗子,趁其尚未丰满,孤直接下一道法旨,将其过继到孤这明王一系门下便是,谁敢说半个不字?”
说罢,孔素娥侧目看了看外面的云海风景,又瞥了一眼身旁这烂泥扶不上墙的“爱徒”,直觉这副毫无大志的躺平模样实在没眼看。
祥云穿云破雾,不过片刻,便又至了一处新的辅峰上空。
“起来。莫要再躺着了,成何体统。到新的集合地了,这般懒懒散散,若是落入那些长老眼中,孤的颜面何存?”孔素娥微微蹙眉,伸出脚尖,在那祥云上毫不客气地推搡了鞠景两下,逼他起身。
“真是麻烦。”鞠景不情愿地爬起身来。
只觉微风拂过,孔素娥那红色的披帛便如生了灵智的小手一般,轻柔地替他理顺了被压皱的华服下摆。
这种强行将他当做提线木偶般的“照料”,他已渐渐麻木习惯了。
“师尊,我有一事不明。既然都是选人,为何非要这般麻烦,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地挨个跑?直接降下一道法旨,将所有人集中在主峰的广场上,一次过眼岂不省事?”鞠景打起精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严阵以待的数百女修。
“你懂什么?”孔素娥冷哼一声,“这孔雀一族内部,各个支系盘根错节,彼此之间早已是貌合神离、暗流涌动。若是将她们强行集中于一处,为了争这少宫主侍妾的位置,必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坑我害,平白生出许多事端。倒不如让她们各自留在熟悉的本峰阵法之中,如此,孤便能……”
话音未落,孔素娥的声音却突兀地顿住了。
“怎么了?师尊想如何?”鞠景听得正入神,见她卡壳,不由得奇道。
他顺着孔素娥的目光凝神望去,却只见下方重重叠叠的云雾与攒动的人头。
他这炼气期的目力,自然远远不及孔素娥那堪破虚妄的大乘期神识,看了半日也是不明所以。
“无事。”孔素娥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似冷电般穿透层层祥云,死死钉在下方人群中的某个角落,“只是孤在这茫茫人海中,忽然发现了你的一个‘故人’。乖徒儿,你说,孤需不需要亲自降下云头,替你好生‘感谢’他一番?”
鞠景闻言一愣,心中升起一丝不妙。孔素娥察觉到了他的迷惑,却并未移开视线。
此时,孔素娥只觉琼鼻微酸,脑海中猛地浮现出那日在寝殿中,自己堂堂正正道魁首,竟被眼前这凡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的屈辱画面。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下方人群中那个不起眼的散修——戴玉婵!
若非这戴玉婵不长眼,将那颗伪装成定风珠,实际却能引动天地异象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赠给鞠景,吸干了她的大乘本源,她孔雀明王何至于沦落到要靠一个凡人来维持局面的地步?
何至于挨那奇耻大辱的一巴掌?
“我一介凡人,刚来修真界几天,能有什么故人?”鞠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眺望着远方重叠的山峦,“再者说了,我认识的那几个人,不都在中土神州打转么?怎么可能跑到这凤栖宫的禁地来?”
他嘴上说得轻松,脑海中却忽地闪过一丝灵光。
那些原本因为高压折磨而有些模糊的现实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他俯瞰着下方那高耸入云、隐在护宗大阵后的奇峰险壑,那些难以在现实中得见的瑰丽奇景,令他心头猛地一震。
正是:
雷霆雨露皆师恩,剔骨洗髓褪凡尘。
云端点将权谋戏,茫茫人海撞故人。
这孔素娥口中的“故人”非是旁人,正是那日在合欢宗将先天灵宝“混沌莲子”当作寻常定风珠赠予鞠景的散修戴玉婵!
想那孔雀明王何等骄傲,却因这一颗珠子散尽大乘本源,更在寝殿内受了鞠景那奇耻大辱的一巴掌。
这笔血债她奈何不得身怀重宝的鞠景,如今见了这“罪魁祸首”,满腔的憋屈与杀意哪里还按捺得住?
只是这戴玉婵区区一介散修,究竟是如何蹚过护宗大阵,混入了这凤栖宫孔雀一族的选妃大阵之中?
面对这疯批师尊即将降下的雷霆怒火,手无缚鸡之力的鞠景,又该如何保全这位曾有赠宝之恩的“散修大姐”?
这场名为选妃、实为算计的荒唐闹剧,又会因这变数生出何等波澜?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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