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见面(1 / 1)
焦侥炎土边缘的古道上,狂风卷挟着砂砾呼啸而过,雷纹巨虎庞大的尸骸横陈于地,焦枯的血腥气弥散在半空。
听得孔青黛那一番诚意十足的招揽,戴玉婵与林寒双双陷入了沉默。
戴玉婵长身玉立,夜风拂过她高高束起的马尾,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容上,眼角泪痣更添几分苍凉。
她美眸微微闪动,暗暗思忖:“师弟乃是纯粹的火属性灵根,这凤栖宫位列正道三宫之一,底蕴深不可测,门内火系法术更是冠绝中土。若他能拜入其中,日后大道可期,也不枉我……”思及此处,她心头莫名泛起一阵萧索。
那日在合欢宗牌坊下,自己本欲舍去清白乃至自爆金丹来救他,换来的却是这青梅竹马的一顿锥心痛骂。
过了半晌,戴玉婵那清冷嗓音在风中响起:“师弟,你身具火灵根,凤栖宫这等正道大宗,正是你这般天赋的绝佳去处。那里的火系法术最为周全,你莫要错失良机。”
孔青黛闻言,那双紫宝石般深邃的眼瞳中登时亮起异彩,高高挽起的发髻上,孔雀翎流转着五彩光晕。
她上前一步,长袖翻飞,仪态虽带着大族子弟的矜贵,语气却温良诚恳:“戴道友说得极是!林道友若肯赏脸,大可来我凤栖宫的入门试炼碰碰运气。退一万步讲,即便试炼不成,也请务必容青黛尽一尽地主之谊,在这凤栖城中为二位淘换几件趁手的火系法宝,以报今日救命之恩。”
孔青黛这一番话出自肺腑。
她虽出身凤栖宫孔雀明王一族的旁支,平日里为了些许修炼资源也得如散修般精打细算,甚至为了这株宁情草险些命丧虎口。
可她骨子里自有恩怨分明的傲气。
修仙界波谲云诡,杀人夺宝如家常便饭,今日能遇到这等肯为了萍水相逢之人拔剑相助的豪侠,实在是一桩异数。
林寒拄着那把残缺断剑,满身血污尚未干透,削瘦的身形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眉头紧锁,心念电转:“火系法术……若能得凤栖宫真传,我的剑道与拳法必能更上一层楼。更何况,那日合欢宗那位包长老赔偿的灵石与天材地宝,如今犹如烫手山芋。在这焦侥炎土东躲西藏,绝非长久之计,若能借着凤栖宫招新的盛会,将这些烫手的赃物洗换成护道之宝,才是上策。”
念及此处,林寒转头看向戴玉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朗声道:“既然师姐这般说,我们便去走一遭。便是入不了门墙,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修仙者本就逆天而行,追名逐利、凑个机缘的热闹,本就是烙印在骨血里的天性。更何况,林寒极需一个安全之地来消化那笔庞大的横财。
“好极!凤栖宫定不会叫二位恩公失望!”孔青黛拊掌轻笑,眉宇间阴霾尽扫。
三人当下便在林中略作调息,收敛了气息,便随孔青黛踏上了一叶流光溢彩的青玉飞舟。
飞舟腾空而起,破开云海,径直朝着中土神州的方向疾驰而去。舟上狂风被阵法隔绝,倒也平稳安逸。
孔青黛自乾坤袋中取出灵茶点心招待二人,她目光在林寒那双布满老茧与新伤的手上转了一转,又看向身段丰腴惊世、面容却凛若冰霜的戴玉婵,眼波流转,忽然抿嘴一笑,打趣道:“二位恩公这般生死相依,想必是名震一方的道侣吧?”
她昏迷前最后一眼,见的便是林寒这双沾满鲜血却死死扼住巨虎咽喉的手,印象极深。
再看戴玉婵这等英姿飒爽、高山仰止的侠女风范,只觉这二人郎才女貌,端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戴玉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道侣?
那日在合欢宗,这心心念念护着的师弟,是如何用最恶毒的言语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的?
“孔道友误会了,”戴玉婵将茶盏轻轻搁下,声音清冷,“我与他,只是同门师姐弟罢了。”
她答得斩钉截铁,绝不拖泥带水。既是为了断绝旁人的念想,更是为了在林寒那病态“贞洁观”面前,护住自己名声。
孔青黛听得这般果决回答,竟觉胸口一松,悄悄舒了半口气。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忽如其来的释然从何而来,或许是林寒那股宁折不弯的少年侠客气度,本就极易惹来女儿家的侧目。
“啊……原来只是师姐弟。”孔青黛顺水推舟地笑了笑,神色间多了几分熟稔。
林寒听得那句冷冰冰的“只是同门”,心头骤然一紧,宛如被毒蜂蛰了一口。
他那酸腐死板的性子登时发作,深觉师姐这般急于撇清关系,反倒有损门风。
他忍不住挺直了脊梁,沉声补充道:“虽只是师姐弟,但我与师姐自幼同在一门,乃是青梅竹马。师姐修炼玉女功,最重名节,道友日后莫要再开这等玩笑了。”
戴玉婵微微侧过脸去,看着舟外翻滚的云海,眼底尽是漠然,全当没听见这番带着道德绑架意味的说教。
孔青黛却未察觉二人间的暗流汹涌,只是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艳羡之色:“青梅竹马,生死相托……这等情谊,在修仙界当真是可遇不可求。我虽在族中也有不少同辈子弟,可若说能将后背交托的,却是一个也无。若今日有这等同伴在侧,我也不至于被那雷纹巨虎逼得如此狼狈了。”
说到此处,她脸上浮现一抹苦笑:“实不相瞒,我此番冒险,也是听闻焦侥大陆有异动,恐有重宝现世,怕旁人抢了先机,这才贪心不足,孤身犯险。孰料重宝没寻见,险些把性命搭进去。若非遇上二位,明年的今日便是青黛的忌日了。”
林寒闻言,面露唏嘘之色。
他本以为凤栖宫这等执天下正道牛耳的超级大宗,其内必是兄友弟恭、一派仙家气象,却不想也是这般尔虞我诈。
他冷笑一声,道:“连同族之人都无法信任?这大宗门的光环,看来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孔青黛倒也不恼,她虽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清高,对底层的艰辛却也心知肚明,只微微一笑道:“林道友快人快语。其实也并非全无信任,只是各家都有各家的算计,这资源就那么多,谁也不愿甘居人后,说话做事总得留个心眼罢了。”
为免气氛尴尬,孔青黛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寒腰间那副破旧的短兵上:“说起来,你我倒有缘分,使的皆是短兵器。林道友那副兵刃,似是拳套?”
一提到武学,林寒那酸腐的气息顿消,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他将那双斑驳陈旧的精钢拳套解下,横在膝上,傲然道:“不错。我虽是灵根修士,却偏爱近身搏杀,走的是以拳入道、以武入道的路子。我这拳法,讲究的是舍生忘死,狭路相逢勇者胜。”
“以武入道?”孔青黛美目中异彩连连,当下抚掌道,“那就更该入我凤栖宫了!我宫中万里长老,便是以一双铁拳打遍北海无敌手,他老人家向来最是不看重门第出身,乃是极力赞同废除血脉限制的改革派。林道友若去,万里长老定会将你收入门墙!”
林寒并未被这块大饼冲昏头脑,他心智极坚,行事缜密。
他转头看了一眼戴玉婵,见师姐正凝望着云海出神,丝毫没有搭腔的意思。
林寒暗叹一声,他知晓师姐身具罕见的“阴灵根”,这等体质在修仙界犹如抱着金砖过闹市,若不能同进同退,他断不能丢下师姐一人。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林寒不露声色地避开话头,指了指孔青黛腰间那对造型古雅的半月形钩爪,“倒是孔道友这对兵刃,煞气内敛,那元婴期的凶兽见之竟也生出怯意,想来不是凡品。”
孔青黛闻言,白皙面颊上飞起一抹红晕,颇有些羞惭地取下钩爪:“林道友好眼力。此乃地阶下品灵宝,名唤‘散魂爪’。只恨青黛修为浅薄,生死搏杀的经验又少,竟被那畜生逼得只能一味躲闪,直把这等宝物给明珠暗投了。”
“原来如此。”林寒素喜武学,当下侃侃而谈,“这散魂爪走的是阴柔狠辣的路数。近身搏杀,最忌心浮气躁。需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待敌出招老去,方能雷霆一击……”
两人一聊起武道招式,登时投机起来。林寒虽修为只是勉强结丹,但那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果断,令孔青黛大开眼界,暗暗称奇。
戴玉婵只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她使的是一柄直刃长刀,讲究的是大开大合,一往无前,与这短兵相接的机锋大不相同。
看着林寒那侃侃而谈的模样,她心头那块死灰竟连一丝涟漪也泛不起来了。
飞舟破空数日,终于抵达了中土神州边缘的一处巨城。通过城中庞大的传送阵,三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周遭气象已然大变。
待到看清眼前的景象,林寒与戴玉婵这等底层散修,皆被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天地之间,一座座仙山拔地而起,悬浮于半空之中。
殿宇楼阁连绵不绝,云蒸霞蔚,仙鹤清鸣。
然而,这般恍若仙境的景致中,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更为诡异的是,那原本笼罩整座宗门、号称连大乘期大能都难以攻破的护宗大阵上空,竟被人以大法力生生融出了一个通天彻地的大窟窿!
无尽的天地灵气正顺着那窟窿疯狂倒灌,引得八方风云变色。
孔青黛神色一黯,低声道:“那便是几日前,重宝出世引来的异象。如今宗门内外,人心惶惶,各方势力皆在暗中蛰伏。”
三人下了飞舟,步入凤栖宫山脚下的集市。
这集市依山而建,绵延数百里,名唤凤栖城。
城中商铺林立,宝光冲天。
如今因着凤栖宫废除“非羽族不收”的十万年铁律,引得天下修士趋之若鹜。
街道上熙熙攘攘,不仅有人族剑修、道人,更有半人半兽的妖修穿插其中,各路气息鱼龙混杂,十分繁华。
孔青黛对这集市极熟,带着二人穿梭于各大商行之间,替他们将那批合欢宗得来的补偿物资分批脱手,换取了大量防身阵盘与灵丹妙药。
在这等龙蛇混杂之地,最不缺的便是各种小道消息。
不过半日功夫,修仙界最震动人心的三大铁闻,已然如雷贯耳地钻入了林寒与戴玉婵的耳中。
其一,消失数十万年的先天灵宝,于几日前在凤栖宫觉醒,引得天地大道共鸣,大阵崩碎。
其二,那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北海龙君殷芸绮,悍然杀上凤栖宫。
传闻她与那天下第一美人、凤栖宫主孔素娥大打出手,最终孔素娥竟捏着鼻子认栽,收了殷芸绮那毫无修为的凡人夫君——鞠景,为亲传弟子兼少宫主!
其三,便是这令万千散修疯狂的招新新政——废除种族门第,唯才是举。
林寒对这些细闻还好,毕竟从孔青黛嘴里多少听过,但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随之而来的一则招募通告。
一处茶肆旁,几名散修正眉飞色舞地高声议论。
“听说了么?那位鞠少宫主贴出了悬赏,要招募贴身侍女呢!”
“啧啧,人家好大的排场!条件苛刻得很——须得是金丹期修为,还必须是罕见的‘阴灵根’!一旦入选,直接享受真传弟子待遇!”
“嗨,什么侍女,不就是找个高阶鼎炉么?那位鞠少宫主可是学过双修大法的!”
“凤栖宫这也忒不要脸了,广告天下为凡人少宫主招鼎炉,还自诩什么名门正派!听说还加了限定,必须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妇女,合欢宗那帮妖女直接被筛出去了!”
这几句粗鄙之语,落入林寒耳中,直如万箭穿心。
他双目瞬间充血,死死咬住后槽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金丹期……阴灵根……良家妇女!这天下哪有这等巧合!这分明就是冲着师姐来的!”
在林寒那偏执思维中,鞠景当日在合欢宗出手,必定是看中了师姐的特殊体质。
如今大张旗鼓地招募,根本就是在撒网捕鱼!
他那可笑且病态的贞洁观再次作祟,只觉得师姐若落入那等“魔头之夫”手中作了鼎炉,简直比身死道消还要屈辱万倍!
“师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走!”林寒猛地抓住戴玉婵的胳膊。
戴玉婵被他抓得眉头微皱,她虽也猜测这通告可能与自己有关,心中警惕,但面上依旧冷静。
她看了一眼正满心欢喜在一旁柜台上挑选灵物的孔青黛,压低声音道:“此时乱跑,只怕更惹人眼目。沉住气,莫要让孔道友看出端倪。我倒更盼着你能趁此机会,拜入凤栖宫。”
前方的孔青黛正浑然不觉,指着柜台里一方晶莹剔透的红色玉石,热情地向林寒介绍:“林道友快看,这是产自熔岩洞的火焰灵晶,乃是毕方一族吐息所化,对参悟火系功法大有裨益。”
说罢,她又指向旁边一件流转着赤光的法袍:“还有这火鼠袍,莫看在这商铺中卖得死贵,一旦拜入凤栖宫,那是内门弟子人手一件的制式法宝。林道友天赋异禀,如今又逢着不限门第的迎新大典,若不试上一试,当真抱憾终身!”
孔青黛这般热络,倒并非全为了招揽宗门势力。这几日相处下来,她是打心眼里敬佩这对师姐弟的为人,极力想将两人留下。
可她哪里知道,这世上最想逃离此地的,正是眼前这位满头冷汗的林道友。
“多谢孔道友美意,只是……只是在下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大宗门的规矩。”林寒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委婉拒却。
一日逛转下来,天色已暗。孔青黛将二人引至城中孔雀一族的旁支府邸暂住。
厅堂内,烛火摇曳。
孔青黛换下了一身赶路的劲装,穿上了一袭浅绿色的纱裙,更显清冷俏丽。
她亲手为二人斟茶,再次诚恳道:“二位道友骨龄正佳,修为扎实,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林寒端着茶盏,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压制着内心的焦躁与恐惧,沉声道:“孔道友,实不相瞒,我们物资已然交换得七七八八,准备明日便启程了。听闻极北的火云洞,近期有助人结成‘三转金丹’的天地机缘,我们这等散修,正该去拼上一拼。”
此言一出,孔青黛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猛地站起身来,急道:“去什么火云洞!那种险地九死一生。林道友,只要你肯拜入凤栖宫,莫说三转,便是六转金丹的机缘也不在话下!你们若当真不愿参加大比,我……我去求我祖爷爷!他老人家是合体期的外门执事,拼着受罚,我也央他给你们开个后门,直接送你们进熔岩洞闭关!”
林寒听得心中大凛。
他知晓这种走后门的事,在宗门内一旦败露,必受重惩。
一个萍水相逢的世家旁支,竟肯为他们做到这等地步,这份恩情,确实重于泰山。
可林寒心中那对鞠景势力的恐惧,以及对师姐贞洁的偏执护卫,终究压倒了一切。
他拱手深深一揖:“道友厚恩,林某粉身碎骨难报。但这人情太重,我们这等底层散修,实在是还不起。我意已决,明日便走。”
火云洞不过是个托词。
真正让林寒焦灼的,是师姐戴玉婵若要结成上品金丹,必须得有极阴之地的滋养,亦或是找到传说中的天阶灵药“阴魂果”。
否则,以她的阴灵根体质,结丹必遭反噬。
见林寒拒绝得如此果断,孔青黛眼底的光芒瞬间黯了下去。
她颓然跌坐回椅中,苦涩道:“二位救我性命,该是我还你们人情才对。你们这般急着走……可是嫌青黛嘴笨,令人生厌了?”
看着孔青黛那落寞凄楚的模样,林寒终是心中一软,忍不住开口道:“孔道友切莫多想。其实……若是道友真想帮我们,倒有一事相求。道友对这凤栖城的商铺极熟,不知可否帮忙打听一下‘阴魂果’的下落?需得多少极品灵石或是何等品阶的法宝来换,我们也好心中有个底,慢慢去筹备。实不相瞒,师姐神魂曾受过重创,极需此物补全。”
戴玉婵那阴灵根极耗神魂,当日在合欢宗又险些自爆,神魂早已残缺,若无阴魂果,别说六转金丹,日后修为只怕再难寸进。
孔青黛听罢,霍然起身道:“阴魂果是么?好!二位只需在这府上安心住下,等我两日,我定为你们探得实信!”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阵疾风般卷出了厅堂。
戴玉婵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苦笑:“师弟,你连开口告知她我们根本买不起这等天阶灵药的机会都没给。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倒是让我们平白受了人家这般热忱。”
两人常年混迹在底层散修界,见惯了尔虞我诈、落井下石,猛地撞见这般赤诚待人、懂得知恩图报的世家子弟,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暖意。
戴玉婵收回目光,看着林寒,语气中透着几分疲惫的规劝:“师弟,你其实真的该留下。凤栖宫内门弟子的待遇,比咱们以前那小宗门的长老还要优渥百倍。莫要因为我这个累赘,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唯有你拜入大宗变强了,日后才好庇护于我,不是么?”
她这番话,句句在理,却也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理智。她只盼着两人分开,自己孤身逃亡,是生是死,便看天意。
林寒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铁青:“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林寒岂是那种攀龙附凤、抛弃同门的反复无常之徒?师姐休要再提此事!”
戴玉婵摇了摇头,她敏锐的直觉早已洞悉一切,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师弟,你可曾察觉,这位孔道友对你……似乎热络得过头了?”
身为聪慧女子,戴玉婵如何看不出孔青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倾慕?那绝非寻常侠女的豪气,而是女儿家独有的悸动。
林寒身子一僵,眼神闪躲开去,冷声道:“师姐慎言!莫要凭空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名节!我等明日便要走了,休要生出这些无端的是非。”
他虽隐约察觉,但满脑子皆是合欢宗的阴影与对鞠景的防备,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一段还未萌芽的情丝。选择逃避,便是他此刻唯一的办法。
次日,孔青黛一早便来到了别院。只是这一次,她脸上的笑容显得僵硬,透着一股强颜欢笑的勉强。
“孔道友,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两人在庭院中对坐品茗时,戴玉婵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出言试探。
孔青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没……没什么。阴魂果的下落我已探到了些眉目,只是其中关窍有些复杂,二位且再宽限我一日,我定打探清楚。”说罢,便如逃难般匆匆离去。
第三日,孔青黛整整失踪了一天,音讯全无。林寒与戴玉婵已将行囊收拾妥当,只等明日一早告辞。
第四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孔青黛主动找上了门。
她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得近乎惨白的麻布道袍。
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步伐虚浮,径直走到石桌前,将一只刻满繁复禁制、寒气逼人的黑木匣子重重放在了桌上。
“这里头……便是你们要的阴魂果。”孔青黛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疏离冰冷,“你们既是急着走,便带上它走吧。越快越好,永远别再回凤栖宫。”
心思通透的戴玉婵目光落在那黑木匣子上,感受着其中透出的浩瀚精纯的阴寒灵力,登时便知此物非虚。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孔青黛此刻的状态。
这等疏远冷漠,绝不是朋友间的告别。
“孔道友,这万万使不得!”戴玉婵霍然起身,声音中透着凝重,“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天阶灵药!我们这等散修,便是卖了神魂也换不起。道友若是买来的,便说个天价,我们日后做牛做马也定当还上;若是……若是这来路不明,我们更不能受!”
“说了给你们,便是给你们!”孔青黛猛地提高声音,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惨笑,“那日若非你们,我早被雷纹巨虎撕成碎片。这条命,换一颗阴魂果,你们不亏。全当……全当青黛报答大恩了。山高水长,后会无期,恕不远送!”
说罢,她甚至不敢再看林寒一眼,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出了院门。
“这……”林寒呆立当场,看着桌上那冒着森森寒气的匣子,一时竟不知所措。
前几日还谈笑风生、探讨武学的俏丽少女,今日怎会变得这般形容枯槁、冷若冰霜?
林寒虽木讷,却也知事有蹊跷,当即道:“不行!这东西烫手,定是惹了极大祸端,必须还给她!”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匣子时,眼中却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贪婪与不舍。
这可是能助师姐结成上品金丹、修复神魂的天阶灵药啊!
错过了今日,只怕此生再难寻得。
“师姐,”林寒咽了口唾沫,伸手欲去拿那匣子,“这毕竟是师姐结丹的救命之物,既然孔道友一片好心……”
“啪!”
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猛地按在了匣子上,戴玉婵那双英气眸子冷冷地逼视着林寒。
“师弟,你莫不是被这天阶灵药糊了心智?”戴玉婵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林寒心头,“九转金丹又如何?大道长生又如何?你口口声声让我修持‘玉女功’,重那清白名节,却不知这世间最重的清白,不在皮相,而在本心!”
她将匣子一把抓起,面若冰霜,浑身透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侠骨柔肠:“你我虽是底层散修,受尽这修仙界大家族的白眼与鄙夷,但你我脊梁未弯!这等天阶灵药,孔道友区区一个旁支弟子,拿什么去换?莫不是去偷、去抢,亦或是出卖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代价?她为了此物,只怕已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境!若我们就这般心安理得地拿了好处逃命,与那些满嘴仁义道德、暗地里男盗女娼的名门正派有何分别?”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寒那虚伪的道德高地上。
越是底层爬摸滚打出来的修士,越是明白上位者指缝里漏出的一点资源,需要底下人拿多少血泪去填。
林寒浑身一震,眼底的贪念瞬间被这股浩然正气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羞愧。
他咬了咬牙,拔出腰间断剑,厉声道:“师姐教训得是!是我魔怔了!走!追上孔道友,便是龙潭虎穴,也要把这来龙去脉问个清清楚楚!”
两人再不耽搁,当即纵起遁光,出了府邸,循着孔青黛离去时残存的一丝灵力波动,直奔凤栖宫主峰而去。
半空之中,云雾缭绕。前方隐约可见孔青黛那失魂落魄的素白背影,正缓缓向着主峰飞去。
“孔道友!留步!”林寒提气大喝。
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只听得“唰唰”几声破空之音,几名身披五彩织金法袍、周身流转着元婴期恐怖波动的凤栖宫护卫,凭空浮现,死死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那领头的护卫面色冷酷,手中持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灵戟,目光如电般扫过二人,冷冷道:“放肆!今日乃我凤栖宫迎新大典,各路贵客临门,闲杂人等,速速避让,否则格杀勿论!”
这般居高临下的威压,直压得林寒与戴玉婵金丹境的灵力凝滞,几乎要坠下云端。
眼看着前方的孔青黛毫无反应,只如行尸走肉般步入主峰大阵,林寒目眦欲裂,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正欲拼死一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之际——
头顶上方那破了个大窟窿的天际,忽地降下一道略带慵懒、却透着几分意外的清越男声。
“咦?你们不是在中土神州的合欢宗么?怎么跑到这北海凤栖宫来了?”
戴玉婵与林寒浑身猛地一颤,两人顶着元婴期护卫的威压,艰难地抬起头,仰望苍穹。
云端之上,一道削瘦挺拔的身影正缓缓降下。
那人一袭凤栖宫最为奢华的少宫主法袍,面容清秀平庸,眼底却带着只有穿越者才有的那种玩世不恭。
正是那以凡人之躯,拨弄天下风云的“魔头之夫”——鞠景!
正是:
散修傲骨辞仙果,元婴杀阵布天罗。
合欢旧识乘云降,凡人覆手卷风波。
这林寒一路上避之不及、视若蛇蝎的“魔头之夫”,恰在二人触怒凤栖宫护卫、身陷生死绝境的关头,以这高高在上的少宫主之姿踏云而来!
一个是手握生杀大权、统御万千大能的凡人权贵,两个是怀揣烫手天阶灵药、走投无路的底层散修。
面对这踏破铁鞋无觅处、自投罗网撞上门来的“阴灵根”金丹师姐,鞠景会作何盘算?
孔青黛为换取阴魂果所隐瞒的血泪交易,又将牵扯出凤栖宫怎样的肮脏暗流?
在绝对的阶级碾压与救命之恩面前,林寒那偏执可笑的傲骨,还能否护得住他心心念念的师姐?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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