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救美(1 / 1)

本站永久域名:yaolu8.com 请加入收藏,方便下次访问

加入书签

这日天色阴沉,焦侥炎土边缘的古道上淫雨霏霏,绵绵密密地下个不住。

这片地界本就靠近南疆火山,地下暗藏地火灵脉,此时被连月阴雨一浇,湿冷中便透出一股令人气闷的湿热瘴气。

沉沉雾霭之中,泥泞不堪的古道上,正有两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影,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跋涉。

雨水顺着斗笠的竹檐连成一线滴落,打在泥浆中劈啪作响。

走在前方的那人身形削瘦,手中死死握着一把断剑。

跟在后方的那人身量稍矮,却有着堪称惊世骇俗的葫芦形丰腴身段,纵然被厚重的蓑衣遮掩,行走间那摇曳的弧度亦是掩盖不住。

这二人,正是前不久从合欢宗死里逃生,借由传送阵逃离中土神州的散修师姐弟——戴玉婵与林寒。

“师姐,你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林寒忽地顿住脚步,猛然抬起头来。

他那张略显苍白削瘦的面庞上,骤然浮现出警惕神色,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浓雾深处,右手已然握紧了那柄断剑的剑柄,剑身之上隐隐有微弱的金丹真气流转。

戴玉婵斗笠微抬,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在阴暗光线中若隐若现,配着她那双天生带愁的垂泪眼,端的是楚楚可怜,偏生她眉宇间又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英气。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柔声安抚道:“师弟,莫要如惊弓之鸟一般了。咱们几经辗转,如今已彻底远离中土神州,那些追捕我这阴灵根的合欢宗魔修,断然是找寻不到此处的。你且放宽心,莫要整日里疑神疑鬼。”

这已不知是林寒第几次草木皆兵了。自打从摘星城牌坊下那场变故中脱身,林寒的神智便好似绷紧的弓弦,稍有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

“或许……真是我多虑了吧。只是前次在摘星城,那等场面着实太过骇人听闻。”

林寒咽了一口唾沫,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那日合欢宗山的景象,犹如梦魇般深深烙印在他的灵台之中,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脑海中便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满头苍银长发、额生红珊瑚般荆棘龙角的绝美魔影——北海龙君,殷芸绮。

天仙之姿,大乘期巅峰,真正的无敌于天下。

那股视众生如草芥蝼蚁、反手间便能将大乘期修士生剥活吞的恐怖威压,根本不是言语所能形容。

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林寒引以为傲的剑骨,简直犹如风中残烛般可笑。

“着实是骇人。”戴玉婵微微垂下眼睑,眼前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她那日虽未被殷芸绮针对,但仅仅是旁观那股气机交锋,便觉浑身冰冷。

更令她震撼的,是那个名叫鞠景的凡人青年。

在那等凶神恶煞、杀人如麻的大乘期魔头面前,那个相貌平平、毫无灵根的青年,却能从容不迫地将其揽入怀中,三言两语便化解了漫天杀机。

这份处变不惊的心智与胆略,每每想起,都令戴玉婵暗自敬畏。

“不过话说回来,”林寒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庆幸,“虽然那北海龙君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但咱们终究是要承那个叫鞠景的人情。也幸好那鞠景虽霸占了绝色人妻作为鼎炉,却还算守规矩,没有对师姐你生出什么下作邪念。否则,咱们落在那种大能手中,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戴玉婵闻言,娇躯微微一僵。

她认得清形势,更记得林寒在合欢宗别院中,是如何不顾她的生死,声色俱厉地痛骂她“不知廉耻”。

为了救这个师弟,她本已做好了委身魔宗、甚至自爆金丹保全清白的准备。

孰料在林寒眼中,女子的贞洁名声,竟比性命与恩情还要重逾千钧。

心中酸楚难当,面上却只能强压下那份凄苦,戴玉婵淡淡道:“大不了便是个鱼死网破,这份决死之心,咱们烈云山庄出来的弟子自是不缺的。师弟你大可放心,我早已向你立下毒誓,谨遵师尊昔年教诲,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再拿自己的身子去作任何交易,必保全这份名节便是。”

这番话说得冰冷僵硬,烈云山庄本是带着世俗武道背景的下级宗门,最重世俗礼法与门风清誉。

戴玉婵所修的《玉女功》,更是讲究心境无瑕、名声不染。

“师姐你能如此想,那是再好不过!”林寒听得此言,犹如吃了定心丸,瘦削脸颊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光彩,握紧拳头恨恨道,“我就是怕那殷芸绮神通广大,你想自爆金丹,那女魔头也未必肯给你机会。天仙之姿又如何?行事如修罗恶鬼!终究是咱们修为太低,任人宰割。果然,在这修真界中,唯有变强才是出路!”

阴冷山风呼啸而过,林寒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荡起那杆“招魂夺魄幡”猎猎作响的阴森鬼气,大乘期合体期修士被抽魂炼魄的惨状历历在目。

这非但没有压垮他,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的偏执好胜之心。

“变强……谈何容易。”戴玉婵秀眉微蹙,眼中尽是苦恼。

她这“阴灵根”体质,简直是怀璧其罪。

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阴灵根对任何修士的修炼都有着难以抗拒的裨益,哪怕对方不修阴阳采补之术,只要与她双修,亦能获得极大好处。

更要命的是,她所保有的初元之身,若是能在自身结成六转以上的金丹后再交予双修道侣,便能让对方修为一日千里。

师尊生前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便是要在戴玉婵修成六转金丹之后,让他们师姐弟成婚,以此等罕见体质,去铺平林寒的大道坦途。

只可惜,师尊尚未将此事挑明便已遭劫仙逝。

“想要结成三转以上的金丹,便必须拜入名门大派,借宗门灵脉与天材地宝洗练道基;可一旦要拜入宗门,便须得经过严苛的测灵根大典,根本瞒不住。”林寒思及此处,亦是头疼欲裂。

太难了,师姐的灵根不仅是阴灵根,还是极度罕见的变种“转阴灵根”,一旦暴露,定会引来三宫七宗那些道貌岸然的老怪物的觊觎,到那时,合欢宗的惨剧必将重演。

“师尊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咱们务必结成六转以上的地仙金丹……”戴玉婵面露凄苦之色。

在这修真界,金丹分九转,一至三转为凡丹,四至五转为真丹,唯有六转之上,方有资格窥探地仙大道。

那是三宫七宗对门下天骄的最低门槛。

不入顶尖宗门,一介散修想要结成六转金丹,无异于痴人说梦。

两人在泥泞中默然前行了半晌,戴玉婵忽地停下脚步,似是下定了极大决心,声音微颤地道:“师弟,不若这般……你今年三十有余,已是金丹初期,又是纯正的火属性天灵根。凭你的资质,去投奔三宫七宗绝无问题。不若你先去拜入宗门,我在此地隐姓埋名,晚些时日再作打算。”

若是没有她这个阴灵根的拖累,林寒的前途本该是一片光明。

“师姐!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林寒闻言勃然色变,猛地转过身来,厉声喝道。

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激愤,“师尊在咱们离山之时是如何交代的?他老人家命我好生守着你,咱们生死与共,绝不分开!如今你让我独自去享那宗门福分,将你一人留在这凶险莫测的荒郊野岭?我林寒便是死,也做不出这等背信弃义、罔顾伦常的猪狗不如之事!”

连声质问,字字铿锵。在林寒心中,师尊的遗命大如天,而师姐早被他视作未过门的妻子、属于自己的所有物,岂能抛下不管?

戴玉婵双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抽痛。

她叹息一声,那张细腻如霜雪的脸庞上满是无奈自责:“我这也是怕耽搁了你。你的剑道天赋,在三宫七宗定能得到名师指点。而我这体质,活脱脱便是个惹祸根苗。你与我捆在一处,早晚要被我牵连……”

她深知自己如今就如同一具行走的鼎炉,走到哪里便会将灾祸带到哪里,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拖油瓶。

“休要再言!无论如何,我林寒绝不会丢下你——”

林寒话音未落,戴玉婵那藏在斗笠下的双耳忽地微微一动。

她自幼修炼《玉女功》,听觉远超同阶修士,面色骤然一变,急声道:“师弟,且住!当真有动静,是斗法的声音!”

两人默契地同时闭口不言,屏息凝神。细听之下,但听得风雨交加声中,隐隐夹杂着一阵极其惨烈的兽吼,以及金铁交击的铿锵脆响。

“在右侧密林!”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已有了计较。

戴玉婵足尖在泥坑边缘轻轻一点,身形展动,宛如一只轻盈雨燕,无声无息地掠入右侧的浓雾之中。

林寒紧随其后,虽然身法不及戴玉婵灵动,却也迅捷如风。

悄然行进约莫一柱香的时分,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被某种巨力夷平的林中空地。待看清场中局势,两人皆是心中一凛,暗自心惊。

只见空地中央,一名姿容绝美的女修正与一头体型如同一座小山包般的斑斓猛虎殊死相搏。

那猛虎浑身长满紫黑色的雷纹,獠牙外翻,每一次扑击皆带起腥风血雨,赫然竟是一头拥有元婴期实力的变异凶兽!

修真界中,妖兽分为两类。

开启灵智、懂得吐纳修炼的谓之“妖”;浑浑噩噩、仅凭本能杀戮的谓之“凶”。

这头雷纹巨虎显然未开灵智,乃是一头地地道道的凶兽。

再看那女修,情况已是岌岌可危。

她手中握着一对造型奇特的半月形钩爪,在猛虎连绵不绝的撕咬拍击下,犹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节节败退。

那女修修为不过金丹后期,纯靠手中那对闪烁着寒芒的法宝级武器死死支撑。

那雷纹巨虎显然颇为忌惮那对锋利的钩爪,不敢以头脸硬接,只凭借着浑厚无比的肉身力量,用那犹如磨盘大小的虎爪不断拍击。

戴玉婵藏身树冠之上,凝神观战片刻,便暗暗摇头。

这女修所使的武技虽然华丽异常,招式古雅,但却显得漏洞百出,显然是个平日里只知闭门苦修、毫无生死搏杀经验的宗门娇女。

她那身法步履,在猛虎那狂野蛮横的攻击节奏下,显得异常僵直且不知变通。

那雷纹巨虎虽无灵智,但千万次生死搏杀历练出的野兽直觉何等敏锐?

它很快便看穿了女修外强中干的底细,猛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扑击的频率骤然加快!

它不仅不再躲避,反而故意卖出破绽,趁着女修招式用老、旧力未生新力未续的当口,张开血盆大口便是一记出其不意的猛噬。

这等毫无章法纯凭本能的野蛮打法,登时令那女修应对不及。

她手忙脚乱地挥舞双钩,左支右绌,模样狼狈至极。

若非她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紫色法袍不时亮起防御法阵,替她挡下了几次致命的爪击,只怕早已被撕成碎片。

然而,一味挨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女修惊慌失措之下,竟连如何防守反击都忘了,只知步步后退,眼中满是恐惧。

“吼——!”

凶兽狂性大发,虎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声,再次朝着女修当头拍下。

女修避无可避,只得仓促举起双钩交叉格挡,口中同时急急念动法咒,妄图施展术法保命。

孰料,那虎爪拍在双钩之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噼啪!”

伴随着一阵刺目电光,雷纹巨虎的爪掌间骤然爆发出极其狂暴的雷电本源。

那湛蓝色的电弧顺着钩爪瞬间传导至女修全身,女修只觉四肢百骸如遭雷击,浑身真气瞬间涣散,动作顿时僵在了半空!

生死一线之际,哪怕是半步的停滞也是致命的。

雷纹巨虎借势往前一扑,那硕大无朋的虎头狠狠撞在女修胸口。

女修犹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砰”的一声重重砸在身后的一块青石之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她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一般。

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已然模糊。

只见那头如山岳般的雷纹巨虎后肢猛然蹬地,张开那足以吞下整个人头的血盆大口,带着浓烈的腥风,以泰山压顶之势再度扑杀而来!

“我要死了……”

生死恐惧瞬间击溃了女修的心理防线,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双眼一翻,竟是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就在那腥风即将触及女修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般的断喝:“孽畜休狂!”

“叮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之声轰然炸响!

女修在彻底昏迷前的最后半秒,隐约看到一个身披残破青衫的削瘦背影,犹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般,硬生生挡在了她的身前。

那人手中并无兵刃,竟是以一双散发着蒙蒙金光的拳套,死死抵住了那雷霆万钧的虎爪!

出手的,正是林寒。

“轰!”

林寒体内那纯正刚猛的火属性金丹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顺着拳套化作滔天烈焰,竟是顺着虎爪反向燃烧到了雷纹巨虎的皮毛之上。

那巨虎吃痛之下,怒吼一声,巨大的身躯竟被这股反震之力逼得连退了三步,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借着林寒争取到的这喘息之机,戴玉婵的身形宛如鬼魅般掠至近前。

她一把揽住女修那纤细的腰肢,足尖在青石上重重一点,施展出烈云山庄的绝顶轻功“穿云燕”,带着女修犹如一道离弦之箭般,朝着后方开阔的树林深处急速暴退。

“师弟,不可恋战!”戴玉婵在半空中清叱一声。

身后,立刻传来了林寒与那雷纹巨虎极其惨烈的贴身肉搏声。

“叮叮当当”的拳爪相交之声密集如雨,夹杂着猛虎震天的怒啸与林寒压抑的闷哼。

戴玉婵心知肚明,林寒不过是金丹初期,纵然剑心通明、意志远超常人,但真气底蕴的巨大鸿沟摆在那里。

越阶对抗一头元婴期的凶兽,战败是迟早之事。

她将那女修安置在一处隐蔽的灌木丛中,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枚疗伤补气的“回春丹”塞入女修口中。

随后,她握紧了衣袖下的短匕,将呼吸压制到最低,全神贯注地盯着林寒交战的方向,做好了随时接应的准备。

约莫过了大半柱香的时分,前方树林中传来一阵树木折断的巨响。片刻后,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来人正是林寒。

他此刻可谓是风尘仆仆,狼狈到了极点。

头上的斗笠早不知飞去了哪里,身上那件本就破旧的青衫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所幸避开了要害。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悍勇之气。

“甩掉了。”林寒背靠在一棵大树上,剧烈地喘息着,“那畜生只图进食,见我不好惹,又追了一阵,便折返回去守那地盘了。”

戴玉婵长出了一口气,上前递过一方丝帕让其擦拭血迹,低声道:“没事便好。”

便在此时,一旁服下丹药的女修发出一声嘤咛,悠悠转醒。

“我这是……死了么?”她茫然地睁开双眼,目光在触及林寒与戴玉婵后,瞬间清明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兵刃,待确认自己完好无损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女修虽然搏杀经验匮乏,但显然受过不俗教养,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亦是敏锐。

她看清了自身所处的隐蔽环境,又看了看林寒身上的伤势,立时明白是眼前这二人拼死救下了自己。

她赶忙站起身,掸去身上沾染的泥土,郑重其事地敛衽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救命大恩,如同再造。孔雀一族孔青黛,在此多谢两位道友拔刀相助!”

戴玉婵与林寒这才借着微光,仔细打量起这位女修。

只见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一张清冷俏丽的瓜子脸,鼻梁挺翘,樱唇点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犹如紫宝石般深邃的眼瞳,以及眼角那一抹宛如天生的青绿色眼影,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支流转着五彩光晕的孔雀翎。

这份骨子里透出的高贵与傲气,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拥有。

“凤栖宫……孔雀明王一族?”戴玉婵心中一动,迟疑着脱口而出。

她猛地想起,此地名为焦侥炎土,正是正道魁首、修真界三宫之一凤栖宫的势力辐射范围!

而那高高在上的凤栖宫宫主,大乘期大能孔素娥,称号正是“孔雀明王”。

“当不得‘明王一族’的称呼。”孔青黛闻言,连忙摆手,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赧然。

她态度谦和,倒并未端着大家族子弟那种目中无人的架子,“我等不过是孔雀一族的旁支血脉罢了。明王殿下高高在上,我等旁支岂敢僭越称王。”

解释完自身来历,孔青黛那双紫色的眼瞳在两人身上流转,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方才得蒙两位搭救,还未请教两位恩公尊姓大名?青黛回族之后,定有厚报。”

她心中暗自赞叹,这两人皆是金丹期修为,虽说衣着简陋、风尘仆仆,但男的骨相清绝、挺拔如竹,女的英气内敛、身段容貌更是世间罕有的绝色。

这份气度,比之凤栖宫内那些眼高于顶的真传弟子也不遑多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辈修道之人的本分,道友不必多礼。”戴玉婵微微回礼,语气不卑不亢,却也并未和盘托出底细,“在下戴玉婵,这位是我师弟林寒,我等不过是四海为家的散修罢了。”

出门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戴玉婵历经世态炎凉,在未摸清对方底细之前,自然不会透露两人被合欢宗通缉的尴尬境地。

她话锋一转,故作好奇地问道:“孔道友既是孔雀族人,出身名门,怎会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岭,与那等元婴期的凶兽死斗?”

此言一出,林寒也是面露疑惑。即便只是旁支,那也是三宫之一的孔雀族人,怎么混得这般凄惨,连个护道者都没有?

听到这话,孔青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叹道:“说来惭愧,这也是我贪心不足,自讨苦吃。此前我花重金买来情报,说这片林子中有一头金丹后期的雷纹虎,守护着一株极其罕见的‘宁情草’。我想着凭我金丹后期的修为,辅以族中赐下的法宝,斩杀此獠当不在话下。谁曾想……等我寻到此地,那宁情草已然成熟,竟被这畜生捷足先登给吞了。它得了灵草药力,临阵突破至元婴期,实力大增。我当时被猪油蒙了心,仍妄想着能将其独杀剥皮抽筋,不愿传信邀请族中姐妹来分一杯羹,这才落得个险些命丧虎口的下场。”

“原来如此……”林寒眉头紧锁,大感诧异,“可是,你堂堂孔雀一族外出历练,难道族中长辈便不曾派个护道之人暗中保护么?”

“护道之人?”孔青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无奈地摇了摇头,“林道友有所不知。我们孔雀一族,除了明王殿下的嫡系主脉,余下旁支在族中的地位,与寻常附庸族裔也差不离。宗门规矩森严,公是公,私是私。若要申请长辈外出护道,那可是要耗费海量宗门贡献点的。像这等私自下山杀凶兽、寻私宝的勾当,怎么可能申请得来护道者?”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都是同族竞争,谁比谁高贵呢?虽说被称为天骄,但在那些已然身居高位的前辈眼中,你不过是个‘未来可期’的小辈罢了。人家凭什么要自降身份来给你当保镖?除非……”

孔青黛压低了声音:“除非你背后也有一位大乘期、天仙之姿的师尊,或是如传闻中那般,有个手眼通天的道侣撑腰。否则,这修真界的苦楚,谁也替不得你。”

这番话入耳,戴玉婵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自己与林寒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辛酸,那些修仙家族表面光鲜亮丽,内里也是一样的残酷倾轧,谁也惯不得谁。

“归根结底,还是得看命数天赋。”孔青黛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狂热光芒,“若是我等能有明王殿下那等逆天资质,出生之时便能觉醒本源天赋神通‘五色神光’,那休说是出门历练,便是在族中打个喷嚏,也有无数人供着捧着。可惜啊,天赋神通这等大道造化,唯有在婴儿初生、灵台空明之时最易觉醒。待到年岁渐长、沾染了红尘浊气、心思驳杂之后,便如铁树开花,基本再无可能了。”

听到“天赋”“资质”二字,林寒面色不由得一黯。

他拼死拼活,也不过是个寻常火灵根,师姐虽是罕见体质,却只能做别人的鼎炉。

这天地间的造化,何等不公!

孔青黛似是想到了什么,紫眸猛地一亮,面露欣喜之色,上前一步热切地询问道:“对了!两位恩人皆是金丹期修为,根骨绝佳,此番来到焦侥炎土,莫非也是冲着我们凤栖宫的收徒测试来的?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我虽只是旁支,但在接引执事那边尚有些颜面,定能为两位恩公提供诸多便利,以报今日救命之恩!”

她看着林寒与戴玉婵,越看越觉得这两人品性上佳。

临死前能得人舍命相救,且事后对方非但没有趁火打劫、杀人夺宝,反倒温良守礼,这等心性质朴的散修,在修真界中简直比天材地宝还要罕见。

若能将他们引入凤栖宫,结下一桩善缘,对她未来的道途亦是大有裨益。

“这……恐怕要辜负孔道友一番美意了。”戴玉婵微微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回绝。

她可是清楚得很,修真界三大宫,规矩森严壁垒分明:这天上飞的羽族,尽归凤栖宫管辖;那水里游的鳞甲水族,唯北海龙宫马首是瞻;而那地上跑的走兽与人族,则是上清宫的底盘。

虽说这划分不甚精准,但万变不离其宗。

“我们师姐弟二人乃是纯正的人族,并非羽族出身。凤栖宫十万年来只收飞禽羽族,这等铁律,我等还是知晓的。救人之事不过顺手为之,孔道友实在不必挂怀,我等这便要继续赶路了。”

说罢,戴玉婵便欲拉着林寒离去。这等牵扯大势力的漩涡,他们这种身负通缉的散修躲都来不及,怎敢往里凑?

“且慢!”

孔青黛见两人要走,急忙张开双臂拦在前面,那张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惊呼道:“我的天!两位恩人难道还不知道么?凤栖宫的入门门规——改了!”

“什么?”

这短短一句话,犹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震得戴玉婵与林寒双双呆立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改了?这怎么可能!”林寒瞪大了眼睛,失声反驳。

这凤栖宫自上古传承至今,十万年来非羽族不收的祖训,那是何等根深蒂固!

其他三宫七宗,尚且还在为是否招收混血妖族或是降低内门弟子门槛而争论不休、小心试探,这凤栖宫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打破种族壁垒?

且事先竟连半点风声都不曾走漏!

“是真的!”孔青黛见他们不信,急切地压低了声音,神情间竟也透出几分古怪,“这等震动天下的消息,眼下大概只在各附庸宗门高层间流传,尚未彻底散播开来。据说,此事原本遭到了长老们强烈的抵制。但……明王殿下一意孤行,以绝对的威权强压众长老,甚至不惜亲自下达法旨,废除了十万年门规!”

“而这一切……”孔青黛咽了口唾沫,紫眸中闪烁着八卦光芒,“皆是因为明王殿下收了一名人类凡人为亲传弟子,甚至当场册立其为凤栖宫的少宫主!为了让这个人类的身份名正言顺,殿下才悍然修改了门规!”

如果说方才的消息是惊雷,那这句话便无异于九天神罚,劈得林寒与戴玉婵大脑一片空白。

“为……为了一个人类凡人,修改十万年门规?立为少宫主?”林寒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等荒诞不经的戏码,便是最劣质的市井话本也不敢这么写!

“自然不仅是因为那人是凡人。”孔青黛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据说,是在拜师大典上,那人当着全宗长老的面,献上了一件传说中早已绝迹的无上至宝——先天灵宝!那等牵涉大道本源的至宝现世,直接堵住了所有反对者的嘴。所以,我才说只要天赋符合,如今不论种族,皆可入我凤栖宫成为真传!”

林寒呆若木鸡。

他虽未亲眼见过什么先天灵宝,但也深知那等宝物足以引发修真界腥风血雨。

那人居然不想着占为己有,反倒舍得拱手送给凤栖宫当拜师礼?

而且,一个凡人,从何处得来这等逆天机缘?

“孔道友……不知那位献宝的凡人少宫主,尊姓大名?”林寒忽然心头狂跳,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个荒谬到了极点的名字。

“那人声名可是响亮得很。”孔青黛提及此人,神色复杂,似是鄙夷,又似是忌惮,轻声道,“便是凶威赫赫的北海龙君殷芸绮的夫君,名为鞠景。”

“轰——”

听到“鞠景”二字,林寒只觉脑袋轰鸣一声。果然是他!那个在合欢宗被绝世魔头娇宠在怀中、宛如吃软饭的世家公子般的青年!

“明王殿下收下此人,据说也是顶了天大的压力,受了不少流言蜚语的。怎么了,两位恩人?面色为何如此难看?”孔青黛见两人神情剧变,如遭雷击,不由得满脸疑惑。

“没……没什么。只是心头震撼,大出意料之外罢了。”林寒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结结巴巴地道,“那鞠景……那鞠景竟能拜入正道魁首门下?可……可那北海龙君殷芸绮,乃是魔道巨擘,她岂会容忍自己的夫君投入死敌的门派?”

林寒此刻当真是百爪挠心,想知道他们逃离合欢宗的这一个月里,外界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变故。

那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鞠景,竟然在正魔两道之间左右横跳,生生蹚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唉,这等大能博弈,我等岂能尽知?”孔青黛也是道听途说,压低声音道,“据说那北海龙君为了抢人,直接打上了凤栖宫!两位大乘期高手爆发了旷世斗法,直打得天昏地暗。可最终,那无法无天的龙君居然妥协了!她孤身离去,将夫君留在了凤栖宫。有人说,这是殷芸绮自知魔道因果太重、仇家遍地,怕自己飞升后鞠景遭人清算,这才忍痛放手,为他求一个正道庇护。她定是对那凡人动了真情,否则怎会将一件无价的先天灵宝,当作鞠景的拜师礼白白送出?”

孔青黛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这等惊世绝恋的感叹。

虽说殷芸绮十恶不赦,但那些参加了大典的长老们传出的风声,却皆言那鞠景是个难得的光明磊落之辈,倒也勉强配得上这凤栖宫少宫主的名头。

林寒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对鞠景的敬畏更是攀升到了极点:“鞠公子当真是个君子……他在合欢宗时便保有底线,行事确实与那些魔道修士大相径庭。难怪凤栖宫的长老们肯接纳他。”

然而,站在林寒身侧的戴玉婵,此刻却已是手足冰凉,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起来。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一双垂泪眼中满是惊骇欲绝的神色,耳畔嗡嗡作响,脑海中只剩下了孔青黛方才说过的那四个字——

“先天灵宝!”

“不……不可能……”戴玉婵在心中呻吟,心念电转间,一个令她几欲昏厥的猜想涌上心头。

那日合欢宗别院内,为了答谢鞠景未曾落井下石的恩情,也为了尽快逃离那女魔头的视线,她将自己全副身家——那颗毫不起眼的祖传人阶法宝“定风珠”,硬塞给了鞠景。

鞠景作为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身上断然不可能凭空生出什么至宝。

而就在他们分别短短一个月后,鞠景拿着一件“先天灵宝”拜入了凤栖宫……

戴玉婵的呼吸急促起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难道……难道那颗被自己当作垃圾般送出的定风珠,竟是那等牵涉大道本源、足以令大乘期大能疯狂的顶级先天灵宝?!

“所以,”孔青黛浑然未觉戴玉婵的异样,笑容满面地发出了邀请,“趁着明王殿下废除门规、广招天下英才的这等千载难逢之良机,两位恩人何不随我一同前往凤栖宫一试?以两位的天资,定能一飞冲天!”

正是:

凄风苦雨走天涯,偶发善心救落花。

借问神州惊变事,凡夫一步上仙槎。

自古造化最弄人,顽石本是九天珍。

可怜倾尽全副底,错把灵宝赠他人!

无心插柳柳成荫,随手抛砖是真金!

戴玉婵此时惊闻自己送出的那颗“破玻璃珠”,可能是引得天下震动、令大乘期老怪都为之疯狂的先天灵宝,直骇得芳心大乱、手足冰冷。

面对孔青黛去往凤栖宫的热情邀约,这对本欲隐姓埋名躲避因果的落魄师姐弟,究竟是会硬着头皮顺水推舟搏一个前程,还是避之不及远走高飞?

那高高在上的凡人少宫主鞠景,若再见这对散修故人,又会生出怎样的波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