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合作(1 / 1)
穹顶残破的凤栖宫议事大殿内,尘烟渐落,满地金砖碎玉。
方才两大乘期绝顶大能交锋所留下的恐怖气机,仍如寒刀般割裂着虚空。
鞠景立在原地,神情中透着错愕茫然。
前一刻,他还满心以为能借着妻子那千丈白龙的盖世神威,就此逃出这座处处透着算计与杀机的华丽囚笼。
孰料局势斗转星移,一双温软素手,竟自背后按上他的双肩,将他生生朝前推了出去。
推他之人,正是他那位威震天下的北海龙君夫人,殷芸绮。
“夫人,怎么……”鞠景心中一空,连退两步,恰好落入一个满是异香掌控之中。
“你说的不错。”殷芸绮立在丈许开外,那张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上,此刻已敛去了方才面对群仙时的戾气。
她注视着鞠景,神色间透出反常大度,甚至迎着前方凤栖宫宫主孔素娥那道满含深意的目光,嘴角勾起清冷笑意。
“确是要以夫君你的修炼为重。”殷芸绮朱唇轻启,语调中虽仍带着大乘期大能的缥缈威压,面对鞠景时,却已化作了春水般柔和,“长生大道,漫长崎岖。凡人寿元不过匆匆百年,若无良师护道,终是镜花水月。一名能护你周全、传你大道的良师,实乃世间难求。若她真能保你地仙飞升,本宫将你暂且交托于她调教,倒也并无不可。”
“等等,夫人,我——”
鞠景登时如梦初醒,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急急欲上前拉住殷芸绮的衣袖,心中狂呼不妙。
他哪里是想要在什么凤栖宫修炼?
他心底的盘算,自始至终不过是想借着殷芸绮的凶威脱身,与自家夫人回北冥大泽双宿双飞罢了。
那孔素娥是个修无情道的绝世疯批,落到她手里,焉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夫君。”殷芸绮微微抬手,指尖隔空一点,一道柔和坚韧的龙气瞬间定住了鞠景的步履。
“你曾对本宫说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殷芸绮念及这句诗词,眼中波光流转,似是咀嚼其中滋味,再开口时,语气已决然了几分,“凡人百年,于大乘修士而言,不过一次闭关之期。你若能在此成就地仙之躯,挣脱生死桎梏,你我便能在仙界长相厮守,再无寿元大限之忧。若将你强行留在本宫身边,以本宫那般护短纵容的心性,反倒是对你太过溺爱,害了你的道途。”
她心中暗暗思忖:夫君乃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体质,北海龙宫虽底蕴深厚,却皆是妖修魔道之法。
此前想让他修习合欢宗的采补之术,到头来却因自己心太软、见不得他去碰别的女人,硬生生改成了正正经经的双修。
自己这般百依百顺,何曾下得去狠手逼他吃苦?
长此以往,百年之后,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化作一抔黄土?
倒不如给他找个严师。
这孔素娥虽是死敌,但其正道大义的招牌与所发下的天道誓言,却是不容作伪的。
鞠景听得此言,面皮微微抽搐,心中暗自叫苦连天:“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极了前世老妈送孩子去全封闭寄宿高三补习班前的殷切叮嘱?真要把我交给孔素娥管教?不要啊!”
他嘴唇动了动,想大声告诉殷芸绮:夫人,你有所不知!
我在这寝殿里,可是用那混沌莲子吸干了孔素娥的本源,还狠狠扇了这位天下第一美人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她那哪里是要收我为徒,她分明是要用最高压变态的魔鬼训练来折磨我,报那打脸之仇啊!
这番言辞就在嘴边打转,却被鞠景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庭广众之下,群仙环伺,他若抖出扇了孔素娥巴掌之事,只怕不仅会让孔素娥恼羞成怒当场暴走,更会激化两大乘期巅峰的死斗。
再者,理智告诉他,殷芸绮的考量是对的。
在这个草菅人命的修仙界,魔鬼训练固然要命,但总好过将来寿元耗尽、任人宰割。
那是寻常修士求都求不来的通天坦途。
“既然你也觉得她对你很好,甚至为了护你,不惜当众拔剑。”殷芸绮见鞠景默然不语,只当他是舍不得自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甜意,轻声劝道,“那你便拜她为师吧。”
殷芸绮心中盘算清楚:凤栖宫位列中土神州三宫之一,孔素娥更是正道魁首。
以此等庞然大物作为夫君的后手庇护,远比自己孤身一人护着要安稳得多。
更重要的是,凤栖宫典籍浩如烟海,能让夫君系统地掌握修仙的各项法门。
虽说暂时要忍受分离之苦,但与日后无尽光阴的长相厮守相比,这点前期的“投资”绝对是值得的。
鞠景面露苦色,仍用余光眼巴巴地望着殷芸绮,指望着这位平日里护短的娇妻能回心转意,再救他一救。
来了吗?确实来了。
救了吗?如救。
眼看娇妻不仅没领会自己的求救信号,反而一副“看吧,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欣慰神情,鞠景彻底绝望了。
“看吧,你夫人都同意了,叫师尊吧。”
一道清冷孤高,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快意声音,在鞠景耳畔响起。
孔素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怀中这个无路可逃的凡人。
她嘴角尚残留着方才斗法时溢出的一丝殷红鲜血,衬着那张白皙如玉、完美无瑕的面容,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她笑得异常开心,那笑意从紫宸色的凤眸中流溢而出,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对,当着全凤栖宫长老的面,明王殿下自重身份,绝不会言而无信。拜师也挺好,夫君,这才是本宫爱你、为你道途计深远的做法。”殷芸绮看着鞠景在孔素娥手中微微挣扎,似是想通了什么至理,表情越发放松,甚至带着几分鼓励。
“别这样……我难受。”
鞠景用力推攘着孔素娥的手臂,却悲哀地发现,这位看似娇滴滴的绝世仙子,力气简直大得离谱。
他那点炼气期的微末修为,在对方面前便如蚍蜉撼树,完全挣脱不开。
他只能斜着眼,向殷芸绮投去最后一次求助的目光。
殷芸绮非但无动于衷,嘴角反而泛起了一丝淡淡微笑。
在她看来,孔素娥这等修无情道的老处子,竟能如此不避嫌地亲近自家夫君,足见其对这名“亲传弟子”的重视。
挺好,真的挺好。
“叫师尊。拜师茶你也喝了,你家夫人也深明大义地同意了。你此刻,应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吧?乖、徒、儿。”
孔素娥故意将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吐气如兰,却透着彻骨寒意。
她此刻心中可谓意得志满。
成功将这个扇过自己巴掌、拥有先天灵宝混沌莲子,且令自己心魔暗生的凡人攥在掌心,这种掌控命运的愉悦感,甚至比得到一件天阶法宝更令她心血澎湃。
两百年!她有整整两百年的时间,可以好好地、名正言顺地,用尽修仙界最严酷的手段去“疼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师尊!师尊!你先放开我,我不是小孩子!”
见殷芸绮不仅不救,反露出一副“吾家有夫初长成”的欣慰神情,鞠景只觉头皮发麻,整个人彻底麻木了。
现代人的理智告诉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咬牙切齿地喊出那两声“师尊”。
“你在孤的眼里,就是个孩子。”孔素娥见他服软,心中快意更盛。
她学着此前殷芸绮的动作,缓缓抬起手,轻佻地在鞠景的头顶揉了揉。
松开对鞠景的钳制后,她退后半步,如获至宝般上下打量着鞠景,啧啧称奇道:“还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你怎么能这般重情重义,这般……识时务呢?”
殷芸绮站在一旁,看着孔素娥那近乎放肆的打量眼神,宽袖下的玉手猛地攥紧,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法遏制的烦躁酸楚。
她暗暗咬牙:这臭孔雀看夫君的眼神算怎么回事?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看自己的道侣!
那可是本宫的逆鳞!
本宫的夫君!
但天道誓言已成,大局已定。
她强忍着立刻拔出拂珞剑将孔素娥劈成两半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开口:“孔素娥,本宫将夫君暂且交给你,是因为相信你凤栖宫身为正道魁首,有能力庇护他。你最好别让本宫失望。”
算了,眼不见为净,留在此地多看一眼,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毁诺。
“那是自然。孤一言九鼎,既然做出了承诺,那便一定会做到。孤会‘好好’教导,并‘严密’保护你家夫君的。”孔素娥收敛了方才的戏谑,郑重其事地做出了承诺。
只是那“好好”二字,听在鞠景耳中,直如催命符般森冷。
“本宫脾气不好,绝不想听到夫君在此受了半点委屈。”殷芸绮目光如电,骤然扫过大殿四周那些瑟瑟发抖的凤栖宫长老。
她满头苍银长发无风自动,真龙之威轰然爆发,冷哼一声:“下次本宫前来,你们这凤栖宫中,谁敢给本宫的夫君制造麻烦,本宫就让谁有天大的麻烦!”
叮当——
伴随着这声冷哼,一阵勾魂夺魄的铃铛声自她袖中骤然响起。那声音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刺入众人的神魂深处。
一众合体期、化神期的长老登时脸色大变,只觉神魂深处犹如被千万根钢针同时扎下,几名修为稍弱的长老更是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这股带着极致阴邪与霸道的铃声,仿佛要强行刻入他们的骨髓,化作永生难忘的梦魇。
“殷芸绮,够了。莫要在此耀武扬威,吓坏了孤的人。”孔素娥眉头一蹙,见好心情被打扰,当即袖袍一挥,一面古朴的铜镜浮现于掌心。
只见她指尖在镜面轻轻一弹,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清鸣。
这清鸣之声纯正浩然,犹如晨钟暮鼓,瞬间荡开了大殿内弥漫的阴邪铃声,将那些险些道心失守的长老们拉了回来。
“你这般做派,是想让你家夫君以后在宫中连个朋友都交不到么?”孔素娥语带讥讽。
“狐朋狗友,要来作甚?毫无益处。”殷芸绮高傲地扬起下巴,语气中透着魔道巨擘的强盗逻辑,“这世上,主动来结交我家夫君的,不是心思歹毒之辈,便是另有所图之徒,没有任何结交的必要!夫君他不需要朋友,他只需要丫鬟和侍妾便足够了。”
她这番话倒也不全是意气之争。
鞠景那微薄的天赋,若真与太多人深交,时日一长,那层“深不可测”的面皮极易被人拆穿。
唯有高高在上,唯有隔绝众人,方能保持神秘与安全。
“这话孤却不敢苟同。财侣法地,朋友亦是修仙途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孔素娥嘴上虽反驳,心中却对殷芸绮这番残酷的论调暗自赞同。
修仙界弱肉强食,哪里有什么真情谊?
为了争夺一线机缘、一点资源,反目成仇、背后捅刀的至交好友简直不胜枚举。
便是探索上古秘境,大多数高阶修士也宁愿独自前往,谁知道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同伴,背地里会是什么吃人的鬼?
只是她身为凤栖宫宫主、正道领袖,这等冰冷残酷的实话,自是绝不能从她口中说出。
“随便你怎么说。本宫只要结果。”殷芸绮冷漠地丢下一句,转身欲走。
“完了,夫人这是真要把我丢这要命的寄宿学校了……”鞠景站在原地,一颗心直往下沉。
作为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他深知此刻自己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如果刚才还能借着“陪伴妻子”的理由逃避拜师,现在孔素娥已经用“成仙方能长相厮守”的阳谋彻底说服了殷芸绮。
这下,连逃跑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了。
他傻眼了。
殷芸绮正欲显化千丈白龙法身破空而去,身形却猛地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倏然折返了回来。
“夫君。”
她快步走到鞠景面前,眼中冷厉尽去,只余下那令人心碎的依恋。
她不顾周遭群仙那震惊到呆滞的目光,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捧住鞠景那张相貌平平的脸颊,在那温热的脸侧深深印下一个吻。
“本宫这便回北冥大泽,去为你搜罗准备突破筑基所需的各种天材地宝。你且在此地,好好修炼。”
这一吻,当着全天下正道魁首的面,毫不避讳。
殷芸绮是在用这种最直白霸道的方式宣告:鞠景,是她北海龙君的逆鳞。
你们这群自诩正道的家伙,有种便针对他一个试试!
“……哦,我知道了。夫人一路小心。”鞠景感受着脸颊上残留的冰凉触感与淡淡的龙涎香,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应答。
听到鞠景的答应,殷芸绮微微一笑,那笑容缥缈若烟,美得不可方物。
她终究是知道,此地乃是凤栖宫的腹地,孔素娥更是虎视眈眈,不能再与夫君过多叙旧长情。
昂——!
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撕裂云霄,白光爆闪之中,殷芸绮化作千丈白龙,撞破残存的殿顶,扶摇直上九万里,隐入漫天雷云之中,再不见踪影。
……
压在众人心头的万钧龙威随着白龙的离去终于消散,大殿内的天地灵力重新恢复了流转。
那些被压制得险些窒息的长老们如蒙大赦,一个个脸色蜡黄,犹如斗败的鹌鹑,纷纷上前告退。
“宫主……少宫主……我等告退。”
大乘期巅峰的绝世凶威,彻底击碎了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们的骄傲。
他们在孔素娥与鞠景面前,姿态放到了最低,畏畏缩缩,再无半分正道名宿的风骨。
“诸位长老今日受惊了,且都回去好生歇息吧。”孔素娥高踞凤座之旁,恢复了那高深莫测的端庄仪态,淡淡挥手。
大殿很快便空旷了下来,哪怕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新任少宫主的夫人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殷芸绮,却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正道名声值几个钱?
谁又真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和那疯魔般的北海龙君玩命?
“孤本以为,在孤逼你留下之时,你这生就一副傲骨的凡人,会据理力争呢。”
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孔素娥缓步走到鞠景身前。
她那一双紫宸色的眼眸透过皎月纱,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鞠景,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玩味:“你若当真激烈反对,宁死不从,以殷芸绮对你的纵容,她定会改变主意带你走。为何……你就这般默不作声地应下了?”
鞠景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身后是紧紧揪着他衣角的慕绘仙。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孔素娥的审视。
“错的事情,自然要据理力争,宁折不弯;但对的事情,我纵有百般不愿,也无话可说。”
“我仔细想过,以我这毫无灵根的凡人之躯,想要踏上长生桥,确实迫切需要一位毫不留情的严师。其次,得罪了天衍宗和那些散修,凤栖宫的这块招牌,确实能给我提供最坚实的庇护。”
鞠景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虽是个小人物,却也并非那种不知天高地厚、将别人对我的好意与庇护肆意消费挥霍的‘主角’。明王殿下,你既通过神魂联觉看过我的记忆,应该明白我故乡话中,‘主角’二字,究竟是何含义吧?”
孔素娥眼波微闪,并未答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前世出身平民,看那些戏文传记,最恶心的便是那种仗着气运加身,便肆意妄为、仗着别人爱他便糟蹋别人心意的自私之徒。”鞠景直指本心,言辞恳切,“同样的局摆在我面前。我明知自己天赋低劣如泥,若还要为了一时之安逸,矫情地拒绝一条别人拼了命为我铺好的上进之路……那不是有骨气,那是做作,是愚蠢!”
他缓缓抬起头,微微拱了拱手:“不仅如此,我甚至要感谢你。是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真正踏上夫人她曾走过的荆棘之路。虽然……以我的资质,或许永远也看不到她的背影。”
孔素娥那被皎月纱半遮的面容上,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动容。
她确实在之前的神魂联觉中,将鞠景前世二十余载的记忆看了个通透。
她极为了解这个男人,知晓他心底的底线,知晓他骨子里的重情重义,甚至连他那隐秘的世俗癖好都了如指掌。
鞠景此刻的这番回答,与她脑海中勾勒出的那个坚韧、清醒、带着些许市井智慧却绝不跨越道德底线的形象,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好孩子……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孔素娥轻声呢喃,语气中竟罕见地褪去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真实赞许。
她突然觉得,收下这个徒弟,似乎也并非纯粹为了报复。
一种名为“护短”的情绪在她无情道的心境中悄然滋生——这种对“自家人”的关怀,与她对宫中那些唯唯诺诺的家仆长老,截然不同。
“孤听了你这番肺腑之言,甚至都不舍得给你施加那‘两百年如一日’的课业负担了。”孔素娥半真半假地叹息了一声。
“少来这一套了。”鞠景翻了个大大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对方伪善,苦笑道,“明王殿下,您就直说吧,明天开始的‘高三补习’训练计划拟好了吗?”
他才不信这疯批女人的鬼话。殷芸绮这匆匆一面,算是彻底将他推上了那条望不到尽头的修仙天梯,接下来的日子,必定是剥皮抽筋般的折磨。
“不急。”孔素娥轻笑一声,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悠闲仪态。
见鞠景出言顶撞,她非但不怒,反而心情大好。
因为她知道,鞠景越是不开心、越是无能狂怒,她就越开心。
“你的修炼计划,尚缺一物。”孔素娥长袖轻拂,负手而立,“孤已下令,借着此次招新大典,彻底废除凤栖宫只收羽族的门第限制,广邀天下英才。此举,除了为你正名,更是为了给你……配一个合适的伴儿。”
“鼎炉?”鞠景眉头一皱,猛地侧身,将身后那高挑丰腴的慕绘仙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理直气壮地瞪着孔素娥,“绘仙很好!我先跟您说清楚,天衍宗便是找上门来,我也绝不会把她交出去。她是我的!”
被挡在身后的慕绘仙浑身一颤,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
她那穿着高跟鞋的双足不自觉地并紧,玉手死死攥住鞠景背后的法袍衣料,美眸中满是感动眷恋。
“呵呵呵……”孔素娥见状,发出一阵愉悦轻笑。
她欣慰地望着鞠景这番护食举动,眼中满是戏谑,“天衍宗?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来要人。你那疯魔般的夫人没去把他们宗门屠了,已是他们祖上积德。今日之后,这中土神州谁若还敢在明面上针对你,那便是同时跟孤、还有你那北海龙君夫人过不去!”
孔素娥轻摇折扇,气定神闲:“你方才不也说了么?这位云虹仙子,是‘害怕’你夫人迁怒东家,才‘自愿’不回去的。天衍宗那帮老狐狸,自然也不会不识相地找上门来讨死。”
确实,除了那些被殷芸绮化作招魂夺魄幡养料、落得个神魂俱灭下场的敖构等散修,今日之局,堪称皆大欢喜。
鞠景这“魔头之夫”的身份,与慕绘仙这“自愿倒贴”的鼎炉名分,皆在凤栖宫的强权背书下,彻底洗白,光明正大。
“那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找鼎炉?”鞠景警惕地追问。
“自然是因为你目前的境界,实在是太低了。”孔素娥收敛笑意,眼中透出为人师表的严苛筹谋,“修行百艺,炼丹、炼器,需得筑基期方能修习控火之术;阵法、符箓,更是要到金丹期,方有足够的真元去运转法阵、施加术法。你当务之急,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不惜一切代价提升境界。”
孔素娥目光扫过躲在鞠景身后的慕绘仙,点评道:“云虹仙子虽是化神期,却并无纯阴灵根,双修时反哺给你的灵气量相对稀薄。你夫人定是想着,待你筑基之后,以她化神期的底蕴来辅助你修炼,自是刚刚好。可你如今只是个炼气初期的凡胎!与其用她,不如孤亲自为你挑选一名身怀特殊体质的金丹期女修。境界相差适中,分润给你的灵气更为庞大精纯,方能助你早日打通周天,叩开筑基之门。”
这一番长篇大论,思路清晰,层层递进,俨然已将鞠景未来的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下地狱前,先去天堂感受一下美好是吧?”鞠景听罢,不喜反惧,狐疑地盯着孔素娥那张绝美的脸,自我臆测道,“好恶毒的手段啊!而且……你确定你这么做,不是在和我家夫人攀比?故意恶心她?”
“嗯?”孔素娥微微一怔,那双紫宸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方才还真是一心扑在如何让这小子快速筑基的教导上,倒把这层折磨人的心思给忘了。
被鞠景一语点醒,孔素娥犹如醍醐灌顶,拊掌大笑:“对!被你发现了。孤就是要攀比!孤就是要在这天下女修中,精挑细选出一个比云虹仙子更美、更柔、更适配你的鼎炉!”
真是真心喂了狗!孔素娥心中暗爽:没想到,还能这般折磨他,折磨那个高高在上的北海龙君!对,就该如此!
鞠景顿时满头黑线,悲悯地长叹一声:“啊……我说你们这些大乘期大能,能不能别整天想着折磨我们这些小虾米了?人家女修苦修到金丹期挺不容易的,你还要去强取豪夺给人当鼎炉,这合适吗?”
鞠景前世虽是个普通人,但底线尚存,颇具几分正义感。
当然,像慕绘仙这种已经被迫“牛头人”了的例外——既然已经牛了,断不能让她回去吃苦,那就只能委屈自己接盘了。
“孤方才对殷芸绮便说过了,正道行事,岂能用强?”孔素娥以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鞠景,傲然道,“孤给你选鼎炉,用的是阳谋,是利诱!强抢那是魔道行径,太过粗暴。孤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来做你鞠景的鼎炉,便能获得孤的亲自指导,能名正言顺地享受凤栖宫真传弟子的无上待遇!”
“拿真传弟子的名分去换人来当鼎炉?这能挑出人来吗?真的有人会愿意?”鞠景深表怀疑,这简直颠覆了他的三观。
“呵呵。”孔素娥白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看透世态炎凉的冷笑,吐出四个字:
“非常多。”
修仙界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只要有通天大道可走,区区名节皮囊,不知有多少所谓的天之骄女愿意双手奉上。
……
中土神州之上,九天罡风层。
此处距地面数万丈,空气稀薄至极,犹如刀刃般凛冽的罡风呼啸穿梭。
非是大乘期绝顶大能,亦或是身怀天阶护身法宝者,若敢涉足此地,瞬间便会被这天地伟力绞成一团血雾。
然而,在这狂暴的罡风深处,却诡异地悬浮着一叶孤舟。
孤舟四周布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任凭外界罡风如何嘶吼,舟内却是一片静谧。
头顶,是璀璨如洗的星河,万千星光闪烁,仿佛伸手可及,星影倒映在舟内的一方小几上,宛若坠落凡尘。
舟中,清茶一杯,热气袅袅。
“好雅致。孤倒是未曾料到,威震天下的北海龙君,生杀予夺的绝代魔头,竟也有如此清雅出尘的爱好。”
虚空微微荡漾,一袭五彩织金宫装的孔素娥凭空浮现。
她自然地在那方小几旁落座,端起那杯泛着极品灵气的清茶,放在鼻尖轻嗅,姿态清幽淡雅,仿佛方才在下方打生打死的并不是她们二人。
殷芸绮坐于对面,一头苍银长发在星光下泛着微光。
她并未穿着那件尽显威仪的法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额角那对刺目的红珊瑚龙角,在此刻静谧的氛围中,竟也显出几分妖异的美感。
“本宫原本也不喜欢这些附庸风雅的繁文缛节。”殷芸绮垂下眼眸,望着几上散开的茶叶,语调中透着一股难掩的柔情落寞,“只是……平日里看着夫君他一介凡人,无事可做,只能翻看些志怪杂书。待他看书看得累了,本宫便能亲手为他送上一盅这般温度正好的清茶,替他消解几分疲惫。”
此言一出,孔素娥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那清香扑鼻的茶水,此刻咽入喉中,竟如刺骨般难受。
她本是来炫耀掌控大局的胜利,却被对方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夫妻恩爱,狠狠地恶心了一把。
“……你放心吧。”孔素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烦躁,放下茶杯,安抚道,“孤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定会好生照顾他的。他好歹如今也是孤的亲传弟子了。况且,经过你方才在那大殿上的一番血腥震慑,这天下间,已经没人敢再瞎了眼去招惹他了。日后,绝不会再出现入门仪式上那些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比起在凤栖宫中那霸道做派,此刻的殷芸绮,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其眉眼间笼罩的深切失落。
“那些跳梁小丑,不也是你这好宫主暗中放水,故意放进门来逼宫的?”殷芸绮眼波流转,那双苍青眸子冷冷地睨了孔素娥一眼,直接戳穿了对方的帝王心术,“借本宫这把魔道的刀,来算计立威、敲打你们宫里那些阳奉阴违的长老,孔雀明王,当真是好算计。”
殷芸绮轻叹一声,望着无尽星海,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不过罢了。只要能维护夫君的名声,替他扫清那些暗箭,本宫被你利用一回又如何?只是……也不知道夫君他此刻,是不是正在生本宫的闷气,怨我将他独自留下。”
说到此处,她微微抬起那双美眸。
星光映照下,这位大乘期巅峰、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龙宫之主,眼中竟透出如情窦初开的少女般患得患失的怯弱。
那一双眼眸,美到了极致,能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平白生出无尽的怜惜。
“哈,这都是为了他好,他这般通透的人,早就理解了。你这纯粹是庸人自扰。”孔素娥见状,脑海中浮现出此前寝殿内的画面,忍不住出言戏谑道,“他就算真有火气、心里不痛快,此刻怕是也在那慕绘仙的肚皮上发泄出来了。你且宽心,孤上来之前,你那好夫君,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被那化神期侍女喂着饭呢。”
“呵……他倒确实是这般随遇而安的性格。”殷芸绮闻言,脑海中浮现出鞠景那无奈又市井的模样,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真切的笑容,柳叶般的眼眸弯成了绝美月牙。
但随即,那笑容又迅速敛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呢喃:“顺遂天命……可本宫,没了他,却像是被人硬生生抽去了神魂。”
“噗——”
孔素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爱情,当真是使人盲目,更使人愚蠢!孤真是没想到,威压四海、杀伐决断的北海龙君,有朝一日,竟也会有这般失魂落魄、犹如民间怨妇般的模样!”
两人皆为当世绝顶,年龄相仿,明争暗斗交手过不知凡几。
孔素娥更是通过神魂联觉看过鞠景的记忆,深知鞠景不过是个骨子里带着几分良知的普通凡人。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个凡人牵肠挂肚、甚至连性格底色都完全扭曲了的死敌,她只觉得荒谬可笑至极。
这哪里还是那个越境杀敌如杀鸡的殷芸绮?
简直像是被夺了舍!
面对孔素娥的嘲讽,殷芸绮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情劫入心,便是这般滋味。明王殿下修的是无情大道,不懂其中百转千回的滋味,本宫不怪你。”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易的天地至理:“夏虫不可语冰。未曾经历过这般剖心泣血之人,心中,又如何能体会?”
“是!孤不懂!”
孔素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明明殷芸绮的语气中不带任何法力波动与攻击性,但那眼神,那种“你是个可怜虫”的居高临下,却精准地刺痛了孔素娥那病态高傲。
“孤看透了那鞠景全部的记忆,孤怎么会不懂他是什么货色?!”孔素娥冷哼一声,拍案而起,厉声反唇相讥,“你不过是因为这千百年来,头顶着那丑陋的龙角,受尽了世间白眼敬畏,从未被人当做一个‘女人’般注视过!你就是缺爱,一旦抓住一根愿意赞美你、不惧怕你的稻草,就死死抓住不放,给点阳光你就灿烂了!”
面对这般恶毒的剖析,殷芸绮出奇地平静,甚至微微颔首。
“嗯,你说得对,就是这样。”
下一瞬,殷芸绮缓缓站起身来。
轰——!
方圆百里的九天罡风,在此刻骤然停滞!一股比深渊还要恐怖、比修罗还要残暴的龙族威压,自她那看似柔弱的身躯中轰然爆散开来。
她那双原本清幽的苍青眼眸,瞬间竖成了一线极细的龙瞳。
“所以,本宫在此最后警告你一次。”殷芸绮盯着孔素娥,“你是夫君的师尊。你,也‘只是’师尊。你若敢仗着近水楼台,动了什么歪心思,试图抢夺本宫这生命中‘仅有’的一点阳光……”
“本宫便拼了这万劫不复,拼了这龙宫底蕴,也要让你孔素娥,让你这整个凤栖宫,知道知道什么叫‘大妇治家’的手段!”
恐怖的杀意如实质般刺在孔素娥的眉心,令她这位大乘期巅峰也不由得感到一阵肌体生寒。
“你在说笑吗?”孔素娥短暂的惊悸后,是更盛的骄傲与怒极反笑。
她微微扬起那戴着霞凤鸾飞冠的高傲头颅,不屑道,“你以为孤是你这等没见过世面的蠢货?孤的眼光可高着呢!看上那个毫无灵根只会耍嘴皮子的凡人?殷芸绮,你莫不是怕了吧?害怕孤这天下第一美人的真容,轻易便抢走了你的宝贝夫君?”
“是,本宫怕了。”
出乎孔素娥的意料,殷芸绮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本宫夫君他本身便是个好色之徒。”殷芸绮毫不避讳地揭短,警告之意却越发森寒,“所以,请明王殿下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魅力,千万、千万不要看上本宫那个一无是处、废物的夫君。他有本宫一个人,就足够了。”
孔素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想要再次拔剑的冲动。
面对一头护食、已经处于暴走边缘的母龙,任何试图触碰其逆鳞的挑衅,都是愚蠢的。
她孔素娥要的,是掌控欲与报复的快感,绝不是真的去跟一个凡人谈情说爱。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孤便给你透个底。所以孤要给他选一个绝佳的鼎炉,助他筑基,这不正是来向你报备了?”孔素娥退让了半步,冷冷道。
“只要给他的名分不是‘妻子’,其余的,本宫一概无所谓。”殷芸绮敛去杀意,重新恢复了那清冷的模样,“不管你找十个还是百个,越多越好。只要能助他修炼,你不必事事征求本宫的意见。”
她将慕绘仙拱手相让,甚至容忍孔素娥为鞠景挑选鼎炉,已是打破了她这千百年来最自私的占有欲,是她为了鞠景的长生大道,所下的最大决心。
“那些破事日后再说。”殷芸绮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住孔素娥,“你方才传音诱本宫来此,现在,那‘天上阙’的信息与方位,你可以告诉本宫了吧?”
“接好。”
孔素娥冷笑一声,屈指一弹,一道蕴含着庞大信息的青色玉简划破星空,稳稳落入殷芸绮手中。
“天上阙的方位与界域屏障的薄弱点,皆在其中。不过孤得提醒你,那地方可是连昔日天下第一的上清宫萧帘容都折在里面的绝地,危险至极。你为了替那个凡人寻一味塑脉的主药,当真要去送死?”
孔素娥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残茶,一饮而尽,紫眸中闪烁着难明的幽光:“看在你愿意充当这探路先锋、替孤去摸一摸天上阙虚实的份上……孤,定会‘好好’照顾鞠景的。你,放心去吧。”
星光黯淡,罡风重新呼啸而起,掩盖了两位大能之间那波谲云诡、关乎命运的最后一句交锋。
正是:
万丈罡风隐杀机,魔龙赴险为情痴。
凤台玉锁囚笼鸟,方是抽筋剥骨时。
这一番暗斗,那北海龙君殷芸绮为求夫君仙途,孤身直闯那连天下第一都折戟的绝地“天上阙”,毕竟吉凶如何?
那孔雀明王孔素娥,腹中又酝酿着何等阴损严酷的“课业”,要寻个怎样的绝色鼎炉来揉搓这毫无修为的凡夫?
可怜那鞠景,方离虎口,又坠香风魔窟,这凤栖宫中等待他的,究竟是温柔乡,还是求生不得的炼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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