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下手(1 / 1)
话说九天云海倒倾,凤栖宫这万年不倒的正道首府,今日算是遭了活劫。
且说那议事大殿的穹顶,方才已被北海龙君殷芸绮一击掀翻,碎琉璃与断金丝如暴雨般砸了满地。
大殿之内,此刻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风穿过残垣的呜咽之声。
满堂大乘、合体期的长老执事,平日里哪个不是高高在上、受万人香火的活神仙?
此刻却如被抽了筋的泥鳅,死死趴伏在冰凉的白玉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雷火劈焦了金丝楠木的刺鼻焦糊味,混杂着招魂夺魄幡散发出的幽冥血腥气,直钻入众人的五脏六腑。
在这如同修罗场般的废墟中央,孔素娥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眼覆白纱,手中一柄琉璃骨纸伞闲闲点地。
“呵,北海龙君当真是好大的威风。”孔素娥微微仰起头,御姐音中透着威严,“你以为,他在孤这里,算是个什么物件?你且听好,孤将他留在凤栖宫,乃是当作亲传弟子、未来的凤栖宫少主人来栽培!”
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众长老心头皆是一颤。
看官你道,这少主人的名分,莫说是一介毫无灵根凡人,便是天骄奇才,也得熬上千年岁月,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方能染指。
孔素娥见殷芸绮冷眼不语,继续道:“这样的地位,走出去,头顶的是正道魁首的青天,脚踩的是十万年的清誉。行得端,坐得正,受天下万宗朝拜敬仰,前途不可限量。再看看你……”
她手中折扇“唰”地合拢,直指殷芸绮:“你一口一个夫君,能给他什么?一顶天下共击之的魔头帽子?还是你那血海里捞出来的脏名声?”
“笑话!”
一声冷厉的娇喝撕裂了孔素娥的尾音。殷芸绮上前一步,白金相间的妆花缎月华裙裙摆蹁跹,满头苍银长发无风自动。
“前途?本宫的夫君,想要什么前程,本宫给不起?”殷芸绮那双苍青竖瞳满是不屑,目光如看死物般扫过地上趴着的那群凤栖宫长老,“北海龙宫坐拥四海之富,三座仙晶矿脉,十处太古秘境,库房里的天阶法宝堆积如山!他想吃仙丹,本宫便拿九转金丹当糖豆喂他;他想穿法衣,本宫便抽了九幽冰蚕的丝给他织!至于修炼……”
殷芸绮冷笑一声,语气中透出令人胆寒的邪道逻辑:“他阴阳双修天赋异禀,本宫大可以踏平天下宗门,将各路圣女、仙子尽数抢来做他的鼎炉!便如这慕绘仙一般。你能给他的,本宫能给;你给不了的,本宫抢来给他!论提供资源,本宫自认不弱于你们这狗屁三宫七宗!”
趴在边缘的慕绘仙,此刻正跌坐在地。
她脚上还踩着那双性感高跟,藕合色衣衫下摆沾满了灰土。
听到殷芸绮这般直白地将她定性为“抢来的鼎炉”,她不仅不敢反驳,反而畏缩地将头埋得更低,生怕触怒了这位活祖宗。
孔素娥眼底精光一闪,丝毫不退,反而以一种长辈般悲天悯人的姿态摇了摇头:“要不然怎么说你是冥顽不灵的魔头?算账,不是你这么个算法。”
孔素娥开始抛出她的利益筹码:“同样是助他双修,孤若出手,只需降下一道法旨,许以重利,大开山门,公开招募天下美人。那些女修只会削尖了脑袋往凤栖宫挤,既全了你夫君的清名,又得了双修的实惠。而你呢?”
孔素娥的语调陡然转厉,字字诛心:“你只会强抢豪夺,给他扣上一口口黑锅!你那九死一生的成魔之路,举世皆敌的凄惨境遇,是想让你这毫无修为的凡人夫君也跟着再尝一遍吗?恶名加身,因果缠绕,真到了那一日,他只怕喝口凉水都要被天地煞气呛死!”
这番话,当真是打蛇打七寸。
几万年来,修真界如殷芸绮这般命硬且能杀出一条血路的,屈指可数。
一个炼气期凡人,若背上“强抢人妻、涂炭生灵”的业障,莫说修行,走出门去便会被各路自诩正义的修士生吞活剥。
殷芸绮那原本凌厉的杀气,竟在这一瞬出现了一丝凝滞。
考其根由,殷芸绮虽在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尊,内心深处对鞠景却是患得患失。
若非鞠景毫无灵根,寻常功法根本无法入门,她堂堂北海龙君,又怎会出此下策,非要用恶名来立那阴阳道天才的邪道威名?
但魔头的孤傲绝不容许她低头。
短暂沉默后,殷芸绮冷嗤一声,千丈白龙的霸道蛮横再次占了上风:“有本宫在一天,谁敢动他一根汗毛?本宫的庇护,便是这天底下的铁律!夫君他有坏名声又如何?谁敢多嘴,本宫便拔了他的舌头;谁敢动念,本宫便抽了他的神魂!”
随着她话音落下,悬浮在半空的“招魂夺魄幡”猛地摇晃起来。
“叮铃铃——”
风铃声骤然大作,这可不是什么悦耳的仙音,而是万千厉鬼在九幽之下的嘶嚎。
铃声一荡,大殿内趴着的长老们顿时如遭雷击,一个个脸色煞白,口吐白沫,只觉自己的元神正被一只无形的鬼爪生生向外撕扯。
殷芸绮心里难受,她便要让这满殿的人陪着她一起难受。这便是魔头的强盗行径。
然而,处于风铃声中心的孔素娥却纹丝不动。她大乘期巅峰的元神固若金汤,更要紧的是,殷芸绮的杀意并未直接锁定她。
孔素娥迎着凄厉鬼啸,成竹在胸:“殷芸绮,你岂能庇佑他一生一世?大道漫漫,总有你打个盹、闭个关的疏忽。一旦他脱离了你的视线,那些被你压迫的仇家,会如何生撕了他?他明明可以拜入孤的门下,享受天下正道的善名,受天道气运庇佑,你为何非要由着自己性子,为他强添这诸多死劫?”
殷芸绮被这番连消带打的话激得心头火起,眼见这伪君子一口一个大义,她索性将剑锋一转,挑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就算如此,你一个修无情道、云英未嫁的老处子,拿什么教导本宫的夫君双修之法?只怕你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让夫君教你还差不多!你有何能耐,也敢大言不惭做他师尊?”
这话便说得极难听了,专揭女修的私隐。趴在地上的众人恨不得立刻戳聋自己的耳朵。
孔素娥脸颊微微一抽,但她终究是执掌一宗的帝王心术,竟将这奇耻大辱生生咽了下去,反倒大大方方地认了下来:
“孤确实没有这等采补淫乱的经验,此事,日后孤自会向天下名师……多多学习。”她咬着牙,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劲,接着话锋一转,“孤不确定能否教好他双修,但孤要教他的,是修真界的立身之道!鞠景心存底线,是个好人,孤要用凤栖宫的底蕴,将他雕琢成一个君子!”
说这番话时,孔素娥脑海中闪过的,却是窃取来的鞠景那关于“高三”的恐怖记忆。
君子?
她要用两百年如一日的残酷折磨,将这敢扇她巴掌的凡人困在山上,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但在明面上,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轰!”
随着两人言语交锋到了极致,气势上的比拼也轰然撞在了一起。
大乘期的威压不再收敛,两股实质般的灵力在大殿中央如同磨盘般绞杀。空气中肉眼可见地生出无数细碎的虚空裂缝,发出“喀嚓”声。
那些合体期的执事、大乘初期的长老,此刻连瑟瑟发抖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背上压了十万座大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他们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出,只能在心底疯狂祈祷:祖宗们,别打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们拿后天灵宝随便磕碰一下,我们这群老骨头就得化成灰啊!
此时此刻,他们那充满恐惧与哀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两尊杀神,投向了被护在战场边缘的鞠景身上。
排面,这才是修真界古往今来独一份的排面!
看官你想,一个凡人,无甚修为,长得也只是平平无奇,略带几分书生稚气,竟能引得两位修真界战力天花板、拥有天仙之姿的大乘期绝顶大能,在这里不顾体面地争风吃醋、生死相搏!
他们就算抢先天灵宝也没这么疯狂啊!
众人心中苦涩无比,异常后悔今日为何要来参加这劳什子的收徒大典,白白受这等打击。
但他们也就敢在心里想想,目光甚至不敢在鞠景身上多做停留,生怕多看一眼,就会像那个倒霉的散修敖构一样,被殷芸绮当场抽魂炼魄。
殷芸绮五感何等敏锐,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她冷哼一声,手中拂络剑剑尖直指地面。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本宫的夫君心善,本宫可不想他被人当软柿子捏。”她眼眸微微眯起,杀气凛然,“你看看这些老匹夫的目光,鬼鬼祟祟,可不怎么友善。”
那颗环绕在她身侧的龙珠,随着她的情绪波动,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蓝色电弧。
电弧“劈啪”作响,将几丈外的一根白玉柱直接炸得粉碎。
邪道魔尊的霸道在此刻展露无遗——只要我不高兴,在场的全都得死。
一众倒地的修士吓得亡魂皆冒,赶紧死死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的脸贴在地上,竭力表现出“我是一块毫无威胁的石头”的友善姿态。
孔素娥见状,手中琉璃骨纸伞“唰”地撑开,万里定云伞散发出一圈柔和的五彩霞光,将那股暴戾的雷霆气息堪堪挡在凤栖宫门人之外。
“入了孤的门墙,就是孤的孩子,凤栖宫的少主人。谁敢欺负他?孤自然会倾尽全宗之力庇护他!”孔素娥语气坚定,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大慈大悲的孔雀明王,只是这份慈悲,仅仅限定于鞠景一人。
话音未落,杀机已至。
殷芸绮显然失去了耐心,她不屑再做口舌之争。身形一闪,白金色的残影拖出一道长长的气浪。
风紧,影斜。裙摆飞扬间,拂络剑化作一条灵巧的游龙,剑尖吐出三尺长的森寒剑芒,直刺孔素娥眉心。
孔素娥不退反进,身似风中摇竹,柔韧到了极点。
手中万里定云伞一收,化出一柄青绿色的眼翎扇。
她手腕一翻,薄薄的扇面恰到好处地磕在剑锋之上。
“铮——!”
金石相击之声锐利刺耳,爆出一团刺目火花。
这是鞠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两位大能以“人身”进行近身肉搏。
看官你道,大乘期修士斗法,动辄便是显化法相千丈、搬山填海,为何今日却打得这般“秀气”?
实则是各有顾忌。
孔素娥若显化巨型孔雀法相,这凤栖宫的主峰瞬间便会崩塌,满门弟子皆要为她陪葬;而殷芸绮投鼠忌器,也怕千丈白龙的真身一出,狂暴的法力波及到一旁只有炼气期的鞠景。
这便造就了一场极具观赏性、却又处处透着惊险的贴身短打。
殷芸绮的剑,若游龙出海,凌厉狠辣,招招不离孔素娥的要害,那股子一往无前的悍勇,带着北海深渊的刺骨寒意;孔素娥的扇,似落英缤纷,防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次摇曳都带着大道的韵律,借力打力。
双方一攻一防,控制得妙到毫巅,法力被极度压缩在两人周身三丈之内,丝毫没有外泄波及四周。
但苦了趴在地上的众人。
那招魂夺魄幡的急促铃铛声,成了这场生死搏杀的伴奏。
每一次剑扇相击,铃铛便猛地震响一次,那声音噬魂蚀骨,修士们没被战斗余波炸死,元神却要在这一阵紧过一阵的魔音中被生生震碎了。
肉搏之上,殷芸绮攻,孔素娥守。而在法宝的较量上,战况更为胶着。
半空中,孔素娥的万丈红绫化作一条灵动的火红长蛇,死死缠绕追逐着殷芸绮那颗雷光闪烁的龙珠,丝毫不给龙珠停下蓄力的机会。
“呵,你就这点本事?”殷芸绮一边挥出密不透风的剑网,一边出言讥讽,“本宫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守住本宫的夫君?今日若是本宫不来,夫君又铁了心不愿与我这魔头一刀两断,你这假道学,作何回应?”
剑气割裂空气,发出尖锐啸叫。
孔素娥听到这诛心之问,目光微滞,似乎真的被戳中了痛处,陷入了短暂思考。
高手相争,只争一线。
这一分神,防守的阵脚登时现出一丝破绽。
殷芸绮眼中血光大盛,岂会放过这等良机?手腕一抖,拂络剑爆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快如闪电般斩下。
“嗤!”
那条死死缠住龙珠的红绫,被这一剑生生切成两段,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颓然飘落。
没有了红绫的压制,龙珠宛如脱困的怒龙。
珠子瞬间膨胀,内里升腾起令人心悸的恐怖雷光。
紫白色的电弧如蛛网般疯狂游走,发出“劈里啪啦”的爆裂巨响,四周的虚空都被这高温灼烧得扭曲变形。
“九天应元普化神雷。”
殷芸绮红唇轻启,吐出法咒。
刹那间,龙珠化作一颗散发着毁天灭地气息的球形闪电,带着煌煌天威,以摧枯拉朽之势直轰孔素娥面门。
危急关头,孔素娥强提一口大乘本源,双手猛地合十。
那被切断的红绫爆出刺目的五彩光芒,瞬间重组,化作一面厚重的红墙,硬生生挡在球形闪电之前。
“轰隆隆——!”
两件顶级法宝的正面碰撞,爆发出太阳般刺目的强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因为所有的能量都被极度压缩在碰撞的中心。
唯有两人脚下的白玉地面,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片齑粉,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阵法阵纹。
光芒散去,孔素娥身形微微一晃,脚步向后退了半寸。
她那白皙如玉的下巴处,顺着白纱的边缘,缓缓滴下一滴殷红的鲜血。
血珠砸在地上,触目惊心。
考其根由,孔素娥的五色神光乃是孔雀一族的本源神通,需得显化法相真身方能发挥出十成威力。
如今受困于人身,单拼法宝与肉身,她终究是比那头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千丈白龙弱了一筹。
“你们不要再打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节骨眼上,一道清朗却略显突兀的男声骤然响起。
红绫的回防,让一直被困在边缘的鞠景恢复了自由。
他此刻站的位置,离两位大能的交锋中心不过数丈,在那恐怖的能量漩涡边缘,他一个炼气期凡人,简直就像是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
偏生这两位大能虽打得天昏地暗,却极有默契地将最柔和的护体罡气留给了他,反倒让身处战局中心的鞠景,比那些趴在远处被魔音灌脑的长老们舒服百倍。
“公子,危险!”
慕绘仙见鞠景竟然往战场中心走,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死死抱住鞠景的腰,拼命将他往后拖。
她那清冷的脸庞此刻满是惊惶,桃花钿都被冷汗浸透了。
趴在远处的众修士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白痴一样看着鞠景。
这凡人是不是失心疯了?
都打到见血的地步了,孔素娥连本源精血都吐出来了,明显是打出了真火。
不分个你死我活,马上就要显化法相拼命了,你以为你是大罗金仙下凡,喊一句停,人家就停?
大长老叶荷琼急得直咬牙,但她这大乘初期在这等威压下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绝望地等待着法相现世、凤栖宫玉石俱焚的那一刻。
然而,令人窒息的奇迹发生了。
鞠景这空洞、甚至带着几分市井无奈的一句话,竟如同一道无法违抗的神圣法旨。
殷芸绮那满脸的暴戾杀气在听到鞠景声音的瞬间,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她皓腕一转,半空中那恐怖的球形闪电瞬间收缩,重新化作一颗温润的珠子飞回她袖中,拂络剑也乖顺地悬浮在身侧。
孔素娥见状,亦是顺着台阶便下。她抬手一招,将破碎重组的红绫收回,折扇“啪”地合拢,五彩神光敛入体内。
双方,竟然真的在鞠景的请求下,停手了。
凤栖宫的长老们瞪大了眼睛,下巴险些砸在地上。这……这吃软饭的威力,竟恐怖如斯?!
“夫君!”
殷芸绮根本没看吐血的孔素娥一眼,身形一晃便来到了鞠景身前。她一把将鞠景从慕绘仙的拉扯中抢了过来,紧紧抱入自己怀中。
前一刻还是杀神,此刻却化作了患得患失的娇妻。
殷芸绮那双苍白冰冷的玉手不停地抚摸着鞠景的短发、脸颊,仔细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苍青色的眼眸里溢满了毫不作伪的心疼与担忧。
“夫君,是本宫来晚了,光顾着破解她那破伞的禁制,让你受委屈了。”她的声音放得绵软,带着一丝讨好,哪里还有半点魔尊的架子。
鞠景靠在殷芸绮那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柔软怀抱里,感受着妻子不顾一切的维护,心中也是一暖。
但他头脑依旧清醒,眼角余光瞥见孔素娥下巴上的血迹,又摸了摸自己腹部那颗仿佛随时会炸开的“混沌莲子”,斟酌着开口:
“我没什么委屈。其实……师尊她对我并没有什么恶意。”
鞠景说这话,一半是为了替孔素娥求情,免得殷芸绮真把凤栖宫屠了造下无边杀孽;另一半,也是忌惮孔素娥手里还捏着自己的命门。
他这声“师尊”叫得有些勉强,但在此时此地,却显得尤为微妙。
他本以为殷芸绮这般骄傲,定会暗中用幻术或偷袭,没成想妻子竟然硬碰硬地从正门打进来,而且还打赢了。这让他底气大增。
“什么师尊!”
殷芸绮一听这称呼,柳眉倒竖,娇容瞬间罩上一层寒霜。
“这个疯婆娘强迫你拜师,还敢用阵法困你!今日,本宫绝不与她善罢甘休。杀不了她,本宫也要将这凤栖宫上上下下屠个鸡犬不留,权当是给你压惊!”
“铮——!”
悬浮的飞剑发出一声高亢剑鸣,招魂夺魄幡再次无风自动。那股阴冷狠辣的魔威再次笼罩全场。
凤栖宫的修士们简直欲哭无泪。
他们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合欢宗当日的绝望。
敖构那群王八蛋到底招惹了什么怪物?
鞠景这种宽厚仁善的好人,他们怎么就忍心逼迫?
如果能出声,他们现在绝对会毫无尊严地跪在鞠景脚下喊爷爷求饶。
“别这样,夫人。”鞠景见状,赶紧伸手握住殷芸绮握剑的手,放软了声音安抚,“孔素娥刚才确实是在护我。咱们走吧,好不好?这里毕竟是凤栖宫,不是咱们北海龙宫的地盘。”
鞠景现在的念头很纯粹:夜长梦多。
能脱身赶紧脱身,离开孔素娥那个“高三变态补习班”的掌控比什么都强。
虽然理智告诉他,若真按孔素娥的法子去学炼丹炼器,对他这个毫无灵根的凡人来说绝对是通天大道,但他实在消受不起那种折磨。
殷芸绮听到那句温软的“夫人”,动作明显一僵,眼中的杀气又散了大半。她微微皱起那秀美的眉头,略作思索。
其实她心里也有一本账:在凤栖宫腹地,孔素娥还有护宗大阵未开,若真逼得对方显化大乘期孔雀法相搏命,自己就算能胜,也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既然夫君说没受委屈,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也罢,便依你了。”殷芸绮轻叹一口气,反手握住鞠景的手,方才那横扫八荒的魔道巨擘,此刻乖巧顺从得像个小媳妇,“法相打起来,本宫还要分心护你,确实不占便宜。既然你不想留,咱们这就回北海。”
趴在地上的凤栖宫全体门人,此刻对鞠景的感激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活菩萨啊!
若不是这位爷一句话,今日凤栖宫怕是真的要变成修罗屠宰场了。
“北海龙君,你当真爱鞠景吗?”
就在殷芸绮准备带人离去之时,一直沉默的孔素娥突然开口了。
她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优雅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输了半招并未让她有丝毫的气急败坏,她双手交握着那柄折扇,紫宸色的眼眸隔着白纱,用一种坚韧而又充满怜悯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殷芸绮。
“无趣。”
殷芸绮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揽紧了鞠景的腰。
她斜睨了慕绘仙一眼,慕绘仙心领神会,立刻提着裙摆小跑过去,乖巧地站在殷芸绮身侧,一副准备登舟起航的架势。
见殷芸绮不接招,孔素娥不急不缓地抛出了致命的一击:
“你能护住他一时,岂能护住他一世?你修的乃是杀戮魔道,因果业障极重。你那些被你灭门的仇家,暗中蛰伏的死敌,犹如过江之鲫。在你破空飞升之前,你杀得完吗?”
这句话,宛如一把利刃,精准地刺入了殷芸绮最柔软隐秘的死穴。
她最烦恼的,便是自己飞升之后的布局。
鞠景没有修为,寿元不过百年,若自己飞升仙界,留下他一人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面对那些豺狼虎豹,下场可想而知。
“呵,在本宫手里,他们能活下来再说。”殷芸绮冷哼一声,但鞠景离她极近,明显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的语气,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霸气,多了一丝强撑的动摇。
孔素娥何等人物,察言观色便知毒药已然发作,立刻抛出了第一个诱人筹码:
“在孤的培养下,哪怕你明日便飞升,鞠景依旧能在太荒界挺直腰板,不落于人后!他不仅能享受正道天地气运的庇护,孤更能倾注资源,就算他无法提升境界,孤也会逼着他掌握炼丹、炼器、阵法等百工绝技!这些,你会吗?”
孔素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铿锵:“你会狠下心来,严厉督导他起早贪黑地吃苦学习吗?你只会把他当个金丝雀般养在龙宫里,任由他虚度光阴!”
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长老们都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等承诺,便是在座这些大乘期老怪听了,也不免生出嫉妒之心。
想当初他们炼气期时,哪有大乘期巅峰的绝顶大能上赶着要当严师,为他们铺设这等康庄大道?
殷芸绮苍青眼眸剧烈地闪动起来。
她深知孔素娥说的是实话。
慈母多败儿,娇妻又何尝不是?
对外人,她可以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但对鞠景,只要他皱一皱眉头,撒一句娇,她便会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舍得让他吃半点修行的苦楚?
见殷芸绮心防已裂,孔素娥紧接着砸下了第二个、也是最具分量的筹码:
“不仅如此。只要他留在凤栖宫,有孤的万里定云伞罩着,便是绝对的安全。即便有朝一日出了岔子,孤日后飞升仙界,依然可以名正言顺地追查那些护道不力的门人。你魔道飞升,到了上界自身难保,你行吗?”
这话一出,不仅是在敲打殷芸绮,更是直接把趴在地上装死的凤栖宫满门给架在了火上烤。
长老们只觉心头被重重捶了一拳,这莫名其妙的警告来得毫无由头,却结结实实地成了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
孔素娥的意思很明白:鞠景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这群老东西就算飞升了,老娘追到仙界也要扒了你们的皮!
“让她走啊!宫主你还挽留什么!让他走!”长老们在心底发出绝望呐喊。
但上位者棋盘,岂容蝼蚁置喙?主人意志,何须理会仆人的哀嚎。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半晌,殷芸绮缓缓转过身。她看着孔素娥,眼底的杀意已被复杂情绪所取代,那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妥协。
“有趣。”殷芸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冰冷,但更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那么本宫再问你一遍:若是本宫今日没有出现,夫君又念及旧情,死活不愿与我这魔头一刀两断,你……作何回应?”
鞠景在一旁听得心头狂跳。
他太了解殷芸绮了,这女人今天反常的话太多了!
平日里能动手绝不瞎吵吵的龙君,居然开始认真探讨假设性问题了。
“夫人,你不会真打算把我卖了吧……”鞠景心里生出不妙的预感。
孔素娥站直了身子,她迎着殷芸绮的目光,一字一顿,朗声宣告:
“孤会昭告天下!不管鞠景他是谁的夫君,只要他心存正念,便是孤的亲传弟子!你殷芸绮是你,他是他。他不愿意与你划清界限,那是他重情重义,是不嫌糟糠的不拔之志!谁敢打着‘除魔卫道’的名头、用你的名声来构陷对付他,那便是与我凤栖宫为敌,与孤为敌!”
孔素娥微微一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况且,孤已经收下他献上的‘先天灵宝’作为拜师礼。孤的承诺,自当一诺千金,山海不移!”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之上敲响的神钟,震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凤栖宫的修士们神情剧震,元神竟在这承诺中稳定了下来。因为就在同一时刻,那一直折磨他们的招魂夺魄幡,终于停止了转动。
没有了鬼哭神嚎,废墟般的大殿彻底安静下来。
长老们此刻心焦如焚,甚至感到一阵绝望:宫主啊宫主,你怎么就把“先天灵宝”这等足以引发三界大战的底牌给当众抖出来了!
这下殷芸绮若是翻脸抢夺,凤栖宫今日怕是真的要绝嗣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两位绝代双骄,大乘期巅峰的绝世大能,隔着数丈的距离,目光静静地碰撞在一起。
一眼,仿佛望穿了千年岁月。
那是理智与情感的交锋,是魔道与正道的权衡,更是两个掌控欲极强的女人,在对一个凡人未来的归属权上,达成的诡异默契。
殷芸绮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眷恋与不舍,但最终她松开了揽着鞠景腰间的手。
“你若真能兑现今日之言……”殷芸绮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那夫君……本宫便托付给你了。”
说罢,在鞠景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殷芸绮伸出那双曾撕裂苍穹的纤纤玉手,抵在鞠景的背上,轻轻一推,将他推向了孔素娥的方向。
“夫人?!”
鞠景满脸惊骇,脚步踉跄着向前跌去,回头死死盯着那个红角银发的仙妻。
他打死也想不到,自己刚才还在为脱离苦海而庆幸,转眼就被这极度护短的娇妻亲手送进了“高三集中营”。
殷芸绮别过头去,不敢看鞠景那震惊的眼神。一滴清泪划过她白皙的脸颊,她咬着朱唇,用坚定的声音呢喃道:
“确实应该给你找一位严师。夫君……本宫对你,终究是下不去这等狠手的。”
这正是:
两代天骄斗法场,魔尊为爱软柔肠。
只期夫婿登仙路,忍把良人付明王。
本谓双飞脱苦海,谁知转瞬入铁窗。
可怜凡子空惊愕,两百春秋岁月长!
鞠景万般算计,本以为能依仗妻子神威逃出生天,孰料被这护短的娇妻亲手推进了孔素娥那惨绝人寰的“高三集训营”。
面对大乘期疯批宫主的绝对掌控,毫无灵根的鞠景将遭遇何等“爱的教育”?
孔素娥那两百年如一日的折磨又该如何展开?
留下来的慕绘仙又该如何自处?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