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穴渴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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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荒的暴雨,在此刻演变成了一种近乎诅咒的暴力。

石洞外,层叠的雨幕将天地切割得支离破碎,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幽闭的空间里,把每一秒死寂都拉扯得极尽漫长。

石缝间渗出的岩水,顺着嶙峋的怪石一滴滴落下,精准地砸在石台边缘,发出一声声清脆却令人心惊肉跳的“嗒、嗒”声,像是一下下敲击在陆雪琪摇摇欲坠的清高之上。

陆雪琪伏在冰冷的石台上,那件灰色的垢袍像一张沉重且黏糊的网,死死地勒住她的身体。

袍子领口处散发出的那股辛辣烟味、陈年汗碱气以及底层汉子特有的体味,在潮湿的空气中肆意发酵,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顺着她的每一个毛孔往骨缝里钻。

这种“味觉的亵渎”,比肩胛处那如烙铁般翻卷的伤口更让她感到窒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袍子边缘的油垢在湿气中变得异常滑腻,每当她试图侧身平复呼吸,那粗糙的纹理就会精准地磨过她肩头的红肿与干涸的血痂,产生一种病态的、火辣辣的灼烧感。

这种极度的厌恶与由于极度虚弱而产生的被迫依赖,在她的识海中疯狂纠缠,让她产生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正在被“污浊”缓慢吞噬的绝望。

“咳……咳咳……”

洞口处,传来了野狗道人极力压抑的咳嗽声。

由于长久的蜷缩,那个男人的脊梁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弧度,像一截被雷劈过、烂在泥里的老树根。

他体内的“灵力战争”已经到了极其惨烈的地步——陆雪琪那精纯的正道灵力,此时在他阴寒的魔教经脉中如同烧红的熔岩,正毫不留情地强行“净化”着那些盘踞多年的阴毒修为。

野狗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舌尖,指甲已经深深扣进了石壁的缝隙里,几片指甲由于发力过猛已经崩裂,鲜血顺着石缝无声地滑落。

他必须得忍住。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个女人虽然重伤,但她那如冰雪般的尊严,容不得他这个烂人发出一丝代表弱者的呻吟。

即便此时他已感到神识涣散,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自己在魔教底层被人如野狗般踢打的往事,他依然死死抵住风口。

他必须得像块石头,挡住这唯一的风口。

“你……”陆雪琪的声音在空洞的穴内响起,破碎、干枯,“还没死吗?”

野狗的身躯颤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托仙子的福……还能给您……守一会儿门。”

他挣扎着撑着墙壁站起来,由于失血和虚弱,视线中石壁都在剧烈晃动。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被磨得发黑、甚至皮面已经开始起层掉色的皮水囊。

他迟疑了很久,仿佛那只手在半空中重逾千斤,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石台边。

“离我远点。”陆雪琪几乎本能地吐出这四个字。

野狗停下了脚步,距离石台还有三步之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血垢和泥水的脏手,又看向那个水囊。

水囊的口部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积了一圈暗红色的油垢,那是粗劣的油脂与汗水混合后的陈迹,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羊臊味。

野狗没有反驳,他默不作声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水囊放在地上,用脚轻轻往石台边拨了拨。

“南疆的瘴气重……不喝水,你撑不到天亮。”野狗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一股麻木的疲惫,“我知道我脏……但那是山泉,还没来得及……沾我的味儿。”

说罢,他像怕亵渎了什么似的,迅速退回到洞口,重新蜷缩下去,将那道冷硬的背影留给了陆雪琪。

陆雪琪盯着那个水囊。

在小竹峰,她饮的是晨间的甘露,用的是温润的玉盏。

而此时,这只油乎乎的、透着一股羊臊味的破皮囊,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离她不到两尺的泥地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干裂的皮肉渗出一抹血腥。

她盯着它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此时的她,体内的邪毒正在疯狂榨取她最后的水分,喉咙里仿佛塞进了一把着火的干草,甚至每一次吞咽唾液都带着刀割般的剧痛。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嶙峋的洞顶此时在眼中幻化重叠,这是身体即将崩溃的先兆。

这种干渴,正在一点点剥落她身为剑仙的体面。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可指尖在碰到皮囊那滑腻外表的一瞬间,强烈的反感让你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

她看着水囊口那一圈发黑的油垢,那是某个卑微妖人日复一日留下的生活痕迹,此时却成了横亘在她与生存之间的鸿沟。

一种强烈的反胃感让她干呕起来,却因为腹中空无一物,只剩下剧烈的痉挛。

她的手在发抖,那种由于极度脱水带来的无力感,让她甚至连抓住皮囊都显得极其吃力。

“不喝……我会死。”她轻声对自己说,脸色苍白如纸。

可另一道声音在心底咆哮:若是喝了,你还凭什么握住那天琊神剑?

她看向身侧的天琊。

神剑感应到主人的虚弱与动摇,湛蓝的剑芒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发出一阵阵不安的寒鸣。

那鸣声里,似乎带着某种清高的质问,刺得她心底发颤。

最终,生存的本能在这场尊严的博弈中占据了上风。

陆雪琪紧闭双眼,双手颤抖着抓起那只水囊。

皮囊的质感在手中显得极其粗糙且油腻,让你指尖泛起阵阵恶寒。

她没敢去看那个肮脏的壶口,而是动作僵硬地拧开盖子。

她不敢对准壶嘴,而是将水囊高高举起,仰起那修长却已沾满灰尘的脖颈。

“哗啦——”

清凉的山泉凌空落下,却没有想象中的甘甜。

那泉水中带着皮囊特有的膻气,甚至还有一丝陈年霉味。

水流溅落在她的唇齿间,有的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那件污秽的垢袍。

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这种动作在小竹峰是绝不允许出现的失态,可此时,她却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顾不得任何礼仪,甚至因为呛水而发出一阵剧烈的、卑微的咳嗽。

她放下水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沾染了水囊上的油腻。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仅仅是披了一件脏衣服,而是从里到外,都被这南疆的烂泥给浸透了。

那种油垢附着在指尖的触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你救我,是为了什么?”她再次开口,目光死死地钉在野狗的背影上。

野狗在那抹雨影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停了一瞬,才听到他那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声。

“我这种烂人……哪懂什么救人。我只是想看看……把这世上最高不可攀的东西从泥里拽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陆雪琪的目光陡然一沉,周身的寒意骤员爆发:“那你现在……看到了?”

野狗在大雨的阴影里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没看到。我只看到……雪落到泥里,还是雪。可泥……永远只能是泥。”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紫黑色的瘀血,那血在落地的瞬间竟发出滋滋的微响,那是被太极玄清气强行烧灼后的残渣。

这一咳,不仅带走了他半生的修为根基,更像是抽走了支撑他脊梁的最后一块脊骨。

野狗的身子猛地晃了晃,脑袋重重地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游走,嘴角挂着浓稠的血迹,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已丧失。

任由那咸腥的味道在干裂的唇缝间蔓延,他那对招风耳在风雨中微微扇动,那是他作为底层妖人赖以生存的本能——他听到了。

在漫天暴雨的掩盖下,有一种极其粘稠、如同毒蛇游过湿草丛的沙沙声,正从四面八方向这间石洞合围。

那是赤骨老祖祭炼的血奴,它们没有呼吸,没有体温,只有对鲜血和灵力近乎疯狂的饥渴。

洞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陆雪琪紧紧抓着那件满是酸臭味的垢袍,在那抹残留的“余温”里,她的道心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名为“动摇”的裂纹。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水囊上粘上的黑腻油垢。

她下意识地想在石台上抹去,却发现这石台本就布满了青苔与泥土。

这种无处躲藏的脏污,让你原本清冷的眼神中透出了一丝近乎空洞的绝望。

她转过头,看向那柄天琊神剑。

神剑在昏暗中明灭不定,蓝色的幽光映照着她惨白如纸的侧脸。

“你会死在这里。”她轻声开口,不知是在对野狗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野狗在那抹雨影里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根断了一截的法宝铁棒。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往洞口正中心挪了挪,像是一块卑微却死硬的垫脚石,堵住了神女看向地狱的视线。

石洞外,一头血奴的指尖已经扣住了洞口的岩石,在那漆黑的指甲缝里,正滴落下令人作呕的绿脓。

南疆漫长的雨夜才刚刚开始,而这间摇摇欲坠的幽穴,正载着两颗支离破碎的灵魂,沉入无边无际的荒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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