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琊寒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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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顶端,一滴积蓄了许久的冰冷岩水终于失去了张力,沉重地坠落,精准地砸在石台边缘。

清脆的“嗒”声在死寂的洞穴里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却无法惊扰洞口那没过踝骨的、粘稠的泥水。

陆雪琪从那种如坠深渊的昏迷中,幽幽转醒。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间,并非如往常在小竹峰静室苏醒时那般神清气爽。

相反,一种极其厚重、黏腻且伴随着令人窒息的酸臭味的气息,先于视觉占领了她的感知。

那是廉价旱烟经年累月的熏染、是粗鄙汉子陈年的汗渍,甚至还有一种属于荒野泥土的腥气。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粗粝且污浊的冲击力,野蛮地撞进了这位清冷仙子的鼻翼。

她本能地想要作呕,可当她试图动弹身体时,一种近乎绝望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

曾经那股如臂使指、奔流不息的太极玄清气,此时却像是被万斤生铁封死在了经脉之中,不仅沉重异常,甚至每当她试图运转一丝真元,肩胛处的伤口便会传来如万针穿心般的撕裂痛感。

陆雪琪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嶙峋如鬼魅的怪石洞顶。

她感知到了自己的处境——她瘫软在一块冰冷的石台上,而更让她如遭雷击的是,她的身体正紧紧裹着一件破烂、肮脏、甚至泛着油光的灰色魔教布袍。

那件脏衣服上残留的温热,此时正无时无刻不在渗透进她如霜雪般的肌肤。

那种触感,并非正道法衣的丝滑清凉,而是带着一种磨损皮肤的粗糙,每一寸纹理似乎都沾染着那个底层妖人的卑微气息。

她的目光在那件破旧袍子的补丁上停留了片刻,甚至能看到布料缝隙里夹杂的草屑。

这种极度的厌恶与被迫的依赖,在她的识海中疯狂纠缠。

陆雪琪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细碎。

神识模糊间的一些画面,如同被揉碎的噩梦,在脑海中拼凑:她记起了那双生满黑黢黢老茧的脏手,如何在她昏迷时隔着湿透的绸衣翻弄她的身体;她记起了那个散发着辛辣旱烟味的男人,如何像一只饥饿的野犬,死死地衔住她肩胛处的皮肉,贪婪而窒息地吸吮……

“唔——!”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几不可闻的悲鸣。她竟清晰地回想起,在那个肮脏男人吸吮能量时,她体内的燥热竟产生了一种背叛意志的缓解。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枕在身侧的那柄九天神兵——天琊。

那一瞬间,本与该她血脉相连的天琊,竟猛地发出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寒鸣。

神剑通灵,它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体内此时混杂了肮脏的浊气与邪异的魔性,那抹湛蓝的剑芒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竟生出了一丝排斥的寒意。

陆雪琪的心在那一刻冷到了极致。连陪伴她多年的神剑都在嫌弃她此时的“不洁”吗?

那是她的面具。

她唯有将目光凝成一柄冰冷的残剑,刺向那个蜷缩的背影,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刚才那个在泥泞中支离破碎、甚至在本能中沉沦的残影从神识中剔除。

此时此刻,她依旧是那个立于青云之巅、滴尘不染的剑仙,纵使内心已如废墟般焦灼荒凉,她也必须在这抹凌厉中,死死守住那摇摇欲坠的最后一丝孤傲。

她艰难地转过头,凌乱的青丝扫过她惨白如纸的脸颊。在石洞口那片灰暗的光影里,蜷缩着野狗道人的背影。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南疆巫族祭坛。

原本就潮湿沉闷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赤骨老祖盘坐在祭坛中央,周身原本鲜红夺目的血气,此时竟显得有些驳杂不纯,甚至泛起了一丝令人心惊肉跳的灰气。

死灵渊后,他元气大伤,这次精心谋划的“血鼎”仪式是他恢复修为的唯一机会。

“血契……接!”

他发出一声尖利的冷喝,指尖划出的血符在空中猛地一震,试图隔空建立起对陆雪琪身体的支配权。

“嗯?!”

就在感应建立的一刹那,赤骨老祖的面色瞬间由白转青。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里喷涌出一种由于极度愤怒而扭曲的红光。

“亵渎……竟敢……亵渎!”

他发出一声凄厉哀嚎,一口逆血喷在祭坛上。

他感应到了,在他那精心呵护的纯洁鼎炉深处,竟然纠缠进了一股卑微、贫瘠、甚至是带着腐败汗息的下贱气息。

这股气息如同在最高贵的白玉上泼了一碗臭泔水,将陆雪琪原本清澈如冰的精元搅得浑浊不堪。

这意味着,他的鼎炉已经“不洁”了。

“是谁……到底是哪个卑贱的蝼蚁……竟敢抢先污了本祖的药!”

赤骨老祖咬牙切齿,他无法分辨那股气息的具体身份。

那种卑微、底层的气息在他眼中只是一只在泥沟里翻腾的蛆虫,可正是这只蛆虫,竟然趁着他重伤之际,偷食了他的仙果。

这种由于“神灵之物被凡狗偷食”而产生的狂暴愤怒,彻底焚烧了他的理智。

赤骨老祖猛地起身,枯瘦的双手对着祭坛下方那幽暗的雨林疯狂挥舞。

“起——!统统给本祖起来!”

随着这一声戾吼,祭坛周遭的泥淖中开始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原本沉睡在烂泥底部的毒蛊走尸纷纷复苏。

“给本祖搜!找出那个卑贱的偷食者,本祖要抽了他的魂魄,在地狱火中烤上一万年!”

阴森的煞气冲天而起,南疆主场沦为了炼狱。无数飞虫走兽被惊扰,一场全方位的死命追杀,彻底拉开了帷幕。

石洞口。

野狗道人并没有感应到远方的滔天恨意。陆雪琪那精纯的正道灵力在他体内如同烧红的熔岩,正毫不留情地“净化”着他那狭窄而阴毒的经脉。

这种“净化”对于他这种修习魔教低级功法的人来说,是比任何酷刑都要惨烈的摧残。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魔气正在被这种正气生生消融、沸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火星。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皮肤下甚至隐隐透出陆雪琪那种淡蓝色的灵力辉光,那是经脉即将被撑爆的先兆。

他听到了身后那个女人碎裂的呵斥声,也感受到了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野狗没有回头。

作为一个在泥沟里滚了一辈子的烂人,他虽然不懂仙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却太熟悉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

那是他见过无数次的、属于大人物的骄傲,也是他这种烂狗永远别想碰触的界限。

既然她要把自己冻成一座冰山,那他便乖乖缩在山脚下,继续当好他的看门狗。

他咬紧牙关,为了不让自己因为痛苦而发出一丝惨叫惊扰到她的“尊严”,他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掌。

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滴进了脚下的泥水里,瞬间散开。

他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把自己缩成了一团。那脊背在风雨中剧烈抖动,却始终死死挡住洞口灌进来的阴风。

在那件充满了酸臭味的脏衣服下,陆雪琪死死攥住了石台的边缘,而野狗蜷缩在洞口的雨影里。

这一刻,在这个狭小的幽穴里,一抹属于凡尘的、极其卑微的“余温”,正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之间,悄无息地蔓延。

而洞外,南疆漫长的雨夜才刚刚开始,黑暗中无数贪婪的复眼正在悄然睁开,顺着那抹愈发浓郁的异香,向着这座石山缓缓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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