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太弱(1 / 1)
一股凛冽至极、恍若能冻结神魂的深寒之气,顺着鞠景的指尖直透四肢百骸。
他停下手中按捏动作,心头剧震。
此前他于世俗之中,总道修真界所谓的名门正派,纵有些虚伪,总该披着一层仁义道德的皮。
孰料今日在这凤栖宫寝殿之内,直面这位大乘期巅峰的孔雀明王,方才真切领教了何谓“吃人不吐骨头”。
“乖徒儿,这天下大道,千头万绪,说穿了不过‘弱肉强食’四个字。”孔素娥斜倚在堆锦软榻之上,紫宸色的凤眸中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冷酷。
她白皙足踝微微一挣,自鞠景掌中抽离,足尖轻点虚空,一道肉眼难辨的真气流转,那雪白罗袜与华贵云履已然穿戴整齐。
她缓缓垂下五彩织金的裙摆,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异样,适才被这毫无修为的凡人徒弟握住足底大穴,那种凡人掌心的温热笨拙,竟令她这大乘期毫无瑕疵的道体生出几分酥麻之意。
孔素娥压下心头那点微澜,声音愈发空灵飘渺:“正道也好,魔门也罢,皆是茹毛饮血的虎狼。若按你老家那边的说法,魔修吃肉,是撕咬得血肉模糊,惹得羊圈里腥风血雨;而我等正道吃肉,则是布下法阵,赐那些牛羊一个‘安乐死’。正道,本就无关正义,更无关道德。你以为你披着羊皮在羊圈里撒欢,便能随心所欲?殊不知,你能安然无恙,只因孤,便是这圈养天下苍生的牧羊人。”
她伸出凝脂般的玉手,在鞠景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你身怀异宝,又是孤的亲传,亦算得半个牧羊人。只是你尚在幼年,心中那点凡俗悲悯未褪,愿与圈中羊群嬉戏。孤与你家中那条北海的大灰狼,平日里也就惯着你了。但你需知,你迟早是要在这天地间立足的。入门仪式钟声一响,你便脱了凡胎,入了这无情大道。这,便是孤要亲自授你的‘君子之道’。”
“今日无论是挑选我孔雀一族的骄女,还是试探那唤作戴玉婵的散修,在孤眼中,皆是赏赐她们一个跃升阶层、褪去羊皮的机会。可惜呀,她们冥顽不灵,错失了机缘。”孔素娥眼波流转,唇角勾起妖娆浅笑,似是早将天下人算计在掌心,“不过你且宽心,那戴玉婵身怀‘转阴灵根’这等逆天改命的绝世体质,普天之下,也唯有你这少宫主的身份,才配将她采补入房。”
鞠景闻听此言,脑中只觉轰然巨响,心道:“这等强盗逻辑,简直骇人听闻!”他心念电转,深知若任由这位疯批师尊安排,那宁死不屈的戴玉婵必遭大难。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双膝一软,下意识便向前扑去,死死抱住了孔素娥那丰盈饱满的修长美腿,急道:“我的?怎么就成了我的?师尊明鉴,弟子绝无此等非分之想,您可千万莫要乱点鸳鸯谱,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放肆!滚开!”孔素娥柳眉一竖,大乘期的威压本能地生出一股反震之力。
但她终究顾忌鞠景体内的混沌莲子,且心中对他那“不杀之恩”存着几分复杂的扭曲心理,是以并未出腿踢飞于他。
这般略一收力挣扎,反倒令本就因早间天阶灵液洗髓而虚脱的鞠景彻底脱了力,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般,软绵绵地趴伏在了她那锦缎包裹的玉腿之上,口中只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弟子……弟子腿软,实在使不上半点力气,真瘫了。师尊慈悲,劳驾扶弟子一把。”鞠景脸颊贴在那冰凉顺滑的五彩织金锦缎上,声音闷闷地传出。
他此番倒并非作伪,那洗毛伐髓的霸道药力尚在体内横冲直撞,加之方才一直被孔素娥的威压逼着跪地捏脚,双腿经脉早已麻木不仁,此刻是真个形同废人。
“不中用的废物!”孔素娥冷叱一声,大袖蹁跹,一条流光溢彩的披帛倏地飞出,恍若灵蛇般缠住鞠景的腰身,将他凌空卷起,重重扔在一旁的软榻之上。
方才鞠景温热的鼻息透过裙摆喷吐在她腿侧,那异样的触感令她这无情道心竟生出一丝烦乱,索性不再深究。
鞠景呈大字型瘫在榻上,仰望雕梁画栋的穹顶,苦笑连连,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师尊明鉴,弟子如今既是个废物,您又何苦去祸害人家清白姑娘?便行行好,高抬贵手罢。”
至此,鞠景算是彻底瞧清了这位凤栖宫宫主的真面目。
这哪里是什么慈悲为怀的正道魁首?
分明便是个视万物为刍狗、掌控欲极度病态的绝世女魔头!
自己从北海龙君那等杀人不眨眼的龙穴中出来,不料又一头栽进了这九天之上的鹰巢。
只可惜这头恶鹰背靠着修真界的名门正派,满嘴的仁义道德,做起事来却比魔道更令人胆寒。
孔素娥缓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伸手狠狠蹂躏着他的发髻,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冷意:“孤与你说了这半日,你竟是半句也未听进去?孤逼她做你的鼎炉,那是给她褪去底层散修这层低贱皮囊的机会!这是孤对她的天大恩赐,天下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
鞠景只觉头皮发麻,大着胆子顶撞道:“什么羊不羊,恩不恩的!师尊,弟子自异界而来,落入这方天地尚不足一载。您那套吃人的老规矩,弟子实在不敢苟同。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好歹讲究个尊重他人意愿不是?”
在鞠景心中,孔素娥这套冠冕堂皇的“君子之道”,简直与他老家历史上那些吃人的封建礼教如出一辙,甚至因着修为的加持,更显残酷百倍。
他这现代人的良知底线,断难在朝夕之间被其同化。
“哼,满嘴荒唐言。”孔素娥冷笑一声,“你这秉性,孤倒在探查你那龙君夫人记忆时瞧得真切。你见不得人杀牛,却对买来的熟牛肉大快朵颐。这份‘远庖厨’的虚伪心肠,当真与我正道不谋而合。你既要时间适应,孤便容你慢慢转这性子。左右在这主峰之上,孤有的是时日雕琢你。”
孔素娥想起鞠景在合欢宗内,面对群修逼迫时那副故作纯良的做派,深觉此子骨子里便透着正道那股“伪善”的潜质。
鞠景闻言,暗暗叫苦:“弟子是真看不得师尊您草菅人命……”
“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孔素娥袍袖一挥,傲然道,“孤乃天下正道魁首,又岂会行那等霸王硬上弓的下作勾当?那太跌份了。孤要的,是她们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地爬上你的床榻。只可惜,孤本布下了一盘好棋,却被你这蠢材一语道破,坏了全盘算计!”
言及此处,孔素娥想起大殿之上鞠景死死抱住自己腰肢、当众落她面皮的行径,心头无名火起。
原本轻抚鞠景发丝的玉手陡然下滑,精准无比地掐住他脸颊上的软肉,真气微吐,猛地向外一扯。
“啊——!疼疼疼!师尊饶命!”鞠景顿觉半边脸颊恍若被铁钳夹住,钻心的剧痛袭来,登时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连声惨嚎,“看在弟子方才尽心尽力为您推拿足底穴位的份上,您老人家就开恩饶了弟子这遭罢!”
孔素娥素来有洁癖,被鞠景这般一嚷,再看他疼得呲牙咧嘴的狼狈样,心下终是舒坦了几分。
她倏地松开手,玉指在鞠景那华贵的少宫主法袍上毫不客气地抹了抹,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柳眉微蹙,满脸嫌恶。
鞠景见她这副冷艳绝伦却又娇嗔薄怒的模样,心跳竟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鞠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悸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眼前这女子虽有倾国倾城之貌,实则却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婆子,万不可生出半分绮念。
他赶忙换上一副恭顺面孔,试探道:“师尊行事,定是高瞻远瞩,暗藏玄机。弟子肉眼凡胎,实在体悟不到其中深意,还望师尊大发慈悲,明示一二,好教弟子死个明白。”他寻思,你既然下了重手掐我,总得让我知晓究竟坏了你何等惊天布局。
孔素娥缓缓踱步,裙摆曳地,犹如一朵盛开的五彩祥云,淡然道:“自你引那两人踏上孤的祥云,孤的神识便已将那女修的灵根底细探了个底朝天。你可知,孤为何偏生要对你这鼎炉的资质如此苛求?”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鞠景双目:“因为孤曾与你神魂联觉,窥见过你老家那所谓的现代记忆。那戴玉婵的坚忍果决,正是你内心深处最为倾慕的女子模样。孤本欲借选妃之机试探一二,孰料她的体质竟比孤预想的还要绝妙——乃是这修真界数千年未曾现世的‘转阴灵根’!此等灵根,一旦与人双修,足可逆天改命,补全道基。”
孔素娥说到此处,紫宸色眼眸中闪烁着谋算人心的幽光:“孤深知她性格刚烈,宁折不弯。故而孤布下长线,以那孔青黛的生死荣辱为鱼饵,欲慢慢消磨她的傲骨,一步步逼她自愿雌伏于你。这本是一出绝妙的‘熬鹰’好戏,却被你当众切断了鱼线!孤原本徐徐图之的上策,就这般被你生生搅成了一锅烂粥!”
孔素娥伸出玉指,在鞠景红肿的脸颊上又轻轻拍了两下,虽未用力,却伤害性极大。
“当时孤被你落了面子,气怒攻心,索性将她体质公之于众。你这蠢材改口阻拦之时,殿中那些成了精的老怪物早已将此事听了个分明。局,已然破了。”
鞠景听罢,后背一阵发凉,暗叹这大能的心机当真深不可测。
谁能料到,大殿之上那一幕幕看似雷霆万钧的威逼,竟全是她用来“钓鱼”的连环套?
他苦着脸讨饶:“得得得,千错万错,皆是弟子的错。师尊算无遗策,是弟子愚钝。”
他心下倒也长舒了一口气。
寻思道:“只要这疯婆娘不打算强抢民女,那剩下的事便好办了。别人设局杀的牛,我不吃便是,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罢了。你这软烂性子,连你那暴虐无常的龙君夫人都能容得,孤又何必平白做这恶人去计较?”孔素娥见他这般没皮没脸地讨饶,胸中郁结倒也散了大半。
她身形微动,便在鞠景身畔的软榻边沿坐定。
见鞠景双膝仍有些微微发颤,知是方才跪得久了经脉受阻,竟鬼使神差地伸出那双翻云覆雨的玉手,隔着衣料,在他的膝盖大穴上轻轻揉按起来。
大乘期的精纯真气丝丝缕缕透入,鞠景顿觉双膝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
“平日里没大没小,处处忤逆,只当孤包藏祸心要害你。今日倒真是受了孤的牵连,被扔到榻上,怎的忽地这般老实了?你这身子骨凡胎肉体,不知等过几日药力化尽了再来奉承?”孔素娥语调虽冷,却隐隐透出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护短怜惜。
对她而言,鞠景若因修炼吃苦,那是打磨璞玉,她乐见其成;但若因自己一时迁怒而伤了筋骨,这倒真有些损了她为人师表的颜面。
说到底,这弟子肯为恩人挺身而出,虽愚蠢,却也显出几分至情至性。
鞠景正享受着大乘期美艳师尊的推拿,紧绷的神经一松,嘴上便又没了把门:“弟子知晓师尊正在气头上,特来给您老人家做个出气筒,泄泄火嘛。师尊既然待弟子如稚子般栽培,弟子自当视师尊如生母般孝敬,这不都是理所应当的么?”
他这番话本是现代市井中混不吝的顺口溜,图个嘴碎讨好。孰料听在孔素娥耳中,却不啻于一记惊雷。
孔素娥动作骤然一僵。
头顶斜插的五彩步摇在无风的殿内微微摇曳,显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她那端庄娴雅的面容上,紫眸剧烈收缩,轻薄的红唇几度抿动,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鞠景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覆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双玉手,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半晌,孔素娥忽地俯下身子,绝美面庞逼近鞠景,吐气如兰:“戴玉婵,必须是你的。她的红丸,你必须亲手摘下。不许反驳,乖孩子。事到如今,孤即便行事激进些,也定要将这女人剥光了送到你的榻上!”
鞠景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方才还是“小王八蛋”,怎么一句话的功夫,又变回“乖孩子”了?
他深知这女人一旦改换称呼,必有人要遭殃。
“激进?师尊……您、您究竟想做甚么?”鞠景强撑着半身坐起,惊恐万状地追问。
“你猜?”孔素娥忽地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冷笑。
她大袖一挥,殿内烛火骤灭,“睡罢。明日免你背诵经卷,权且放你几日大假。”
随着她轻柔的话语,一股奇异暗香扑鼻而来,鞠景只觉眼皮重若千钧,连挣扎的余地都无,便沉沉睡死过去。
这大乘期的摄魂术法,凡人如何能挡?
孔素娥立在黑暗之中,看着榻上熟睡的青年,素手一引,一床锦被轻轻覆在鞠景身上。
她亦不理会这本是自己的卧榻,身形一晃,已化作流光隐入虚空。
……
凤栖宫主峰之上波谲云诡,而远在凤栖城内的客栈中,戴玉婵等人却是长夜难明。
今日的凤栖城,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白日里他们走在街衢之上,往昔那些因戴玉婵丰腴身段而投来的下流目光,如今已全然变了味道。
戴玉婵与林寒这两个金丹期的底层散修,彻底成了这座大城的风暴眼。
那孔雀一族旁支子弟孔青黛被迫沦为炉鼎的惨剧,在这惊天波澜面前,竟似沧海一粟,激不起半点水花。
不解、艳羡、贪婪、敬畏、忌惮……千百种目光,来自四面八方、各门各派、各个境界的修士。
在这些饿狼眼中,戴玉婵已不再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修,而是一座行走的仙家宝库,是一张通往天仙大道的无上丹方!
尽管周遭群修皆是目露凶光、色孽之心炽盛,却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未有一人敢上前挑衅或搭讪。
只因这凤栖城上空,悬停着一面洞彻乾坤的“昆仑镜”!
白日里选妃大殿上的一幕幕,伴随着昆仑镜的神通,已然毫无保留地传遍了整座仙城。
除了孔素娥那句有失身份的“小王八蛋”被悄然抹去外,从戴玉婵暴露“转阴灵根”,到少宫主鞠景挺身相护,天下人皆看得清清楚楚。
少宫主鞠景的意志,在这地界上,便等同于凤栖宫的意志!
哪怕是城中那些寿元将尽、急欲突破天仙境界的老怪物,此刻也只得如蛰伏的毒蛇般盘踞在暗处,静待时机。
孔素娥那大乘期的大道法则锋锐无匹,而北海龙君殷芸绮的绝世凶名更是足以止小儿夜啼。
鞠景这厮虽被天下修士暗地里唾弃为“太荒第一软饭男”,但若真要拔他的虎须,试问这城中谁有这等熊心豹子胆?
所有人都在等。等戴玉婵的抉择,等她踏出凤栖宫势力范围的那一刻。
昆仑镜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戴玉婵拒绝鞠景好意的画面。
只要她敢离开这座城池半步,迎来的必将是腥风血雨!
想要娶她为妻、收她为鼎炉的枭雄豪杰,何止千百?
人形后天灵宝,这等滔天造化,足以令天下大乱。
顶着如芒在背的恶意,三人沉默着回到客栈。
甫一落座,客栈外便有数道强横无匹的神识,毫无顾忌地扫荡而来,犹如实质般的枷锁,将这小小客房牢牢锁定。
“欺人太甚!这些狗贼!”林寒只觉那神识如钢针般刺探着他们的底细,气得目眦欲裂,双拳紧握。
这群老怪物,分明是在将他们当成囚徒般看管!
“抱歉……连我祖爷爷也是无能为力。”孔青黛满脸羞愧尴尬。
她那家族老祖不过合体期修为,在这满城大乘期老怪的威压下,根本护不住这对师姐弟。
“能令明王殿下都失态的体质,千年难遇。一旦采补,不仅能修补道基,更有望直指天仙。这等价值,已然堪比后天灵宝,引来这些老怪物垂涎,也是……也是理所当然。”
“青黛妹子休要自责,怀璧其罪的道理,我们自是明白的。”戴玉婵容色清冷,唇角泛起无奈苦笑。
若非今日孔素娥当众点破,她这个底层散修,甚至都不知晓自己这具凡躯竟蕴藏着如此惊天祸患。
“可师姐你瞧瞧外头那些人的眼神!简直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了!可恨我修为浅薄,真恨不得出去将那些腌臜泼才的眼珠子生生挖出来!”林寒愤然起身,在屋内焦躁踱步。
“眼珠子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看去罢。只要他们不敢动手,便奈何不了我们。”戴玉婵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她素手轻抬,掌心之中扣着一面子镜,镜面上正反复重现着白日里她傲骨铮铮、拒绝向强权与重宝低头的那一幕。
她凝视着镜中自己那清澈无畏的眼眸,双手不自觉地合拢。
当初赠送定风珠,只为报恩;今日拒绝诱惑,只为全节。
她本以为世事黑白分明,可如今看来,这修真界的水,比深渊还要浑浊。
“师姐,这必是孔素娥那妖女的毒计!”林寒猛地顿住脚步,死死盯着戴玉婵手中的镜面,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道,“她明明可以暗中将你掳走,却偏要大庭广众之下抖露你的根脚!这分明是给我们挖的绝户坑!有了这昆仑镜的铁证,咱们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住口!”戴玉婵冷眼扫去,厉声斥道,“没大没小,在这地界上,当尊称一声‘明王殿下’!你当谁都如鞠公子那般心慈手软?若教人听去,休说你我,连青黛妹子也要受你牵连。她身为大乘老祖,若真要强取豪夺,何须这般费事?或许……她只是未曾料到,鞠公子会出面相护罢。”
戴玉婵看了看一旁瑟瑟发抖的孔青黛,耐着性子解释。她这师弟,经历合欢宗一劫后,行事愈发偏激,看谁都像包藏祸心。
“哼!师姐莫要被那妖女骗了。她就是想借天下悠悠之口,逼你就范,乖乖去做那姓鞠的炉鼎!咱们可绝不能上了她的当!”林寒犹自梗着脖子,咬牙切齿。
“我心中有数。夜深了,都安歇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日再计较。”戴玉婵说罢,和衣侧卧,不再言语。
话虽如此,这一夜,却注定无眠。
戴玉婵手捧昆仑镜,那流转的光影在她清丽的面庞上明灭不定。她想了整整一夜。
窗外庭院中,拳风呼啸,气劲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林寒像发了疯在月下演练着散修武学。
每一拳击出,都带着冲天的怨气与无能为力带来的绝望。
他想把那满城贪婪的脸庞统统砸烂,可拳头打在空气中,换来的只有更加深重的颓丧。
孔青黛坐在窗棂边,看着林寒那满身大汗、状若疯魔的背影,眼眶泛红,心中满是负罪感。
若非自己引他们入宫,戴玉婵的秘密又怎会曝光?
如今,这对救命恩人,已然成了被整个修真界软禁在这方寸之地的待宰羔羊。
东方既白。
戴玉婵推门而出,晨风拂过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她一袭青衣,身姿挺拔如剑,手中倒提着那柄相伴多年的直刀。
她走到庭院中央,看着喘息如牛、汗如雨下的林寒。
“师弟,我想好了。”戴玉婵声音清冷,“我要留在凤栖宫。”
“当——”
林寒闻言,如遭雷击。双手一颤,那对随他身经百战的精铁拳套颓然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脆响。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戴玉婵,那张削瘦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你疯了?!我早便与你说过,女子在世,最重者唯有‘贞洁’二字!你的清白之躯,是留给未来夫君的!你若是想借此牺牲自己,去换取什么庇护,换取什么活命的机会……你以为我会领情吗?!不!我林寒只会觉得你脏!只会痛恨你一辈子!”
这番尖酸刻薄、道德绑架的言辞,从一个相伴数十年的青梅竹马口中喷出,字字诛心。
在林寒那酸腐的道学观念里,身死事小,失节事大。
他宁愿看着戴玉婵冰清玉洁地死去,也绝不容忍她为求生而委身他人。
戴玉婵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合欢宗时那般心碎与委屈,有的,只是看破红尘般的冷漠。
“那你便恨我罢。”戴玉婵微微仰起下颌,英气剑眉透着决然,“我戴玉婵行事,素来只求问心无愧。我此番留下,并非为了救你,更不稀罕你的感激。”
林寒闻言,声嘶力竭怒吼道:“你少拿这些话来诳我!你若不是为了护我周全,怎会甘愿堕落去投那凤栖宫?你戴玉婵是何等孤高傲骨,岂会是贪图他那点荣华富贵的淫贱女子!”
他太了解这个师姐了。
他们从小相依为命,她是个连天阶灵药都能弃如敝履的侠女。
她今日做出这等决定,定是觉得走投无路,想要舍身饲虎,换他一线生机!
“林寒,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戴玉婵大步流星,越过林寒身侧,直奔院门而去,“言尽于此。我要走的路,你拦不住。”
这一夜枯坐,她已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人心,更看透了这个曾与她生死相随的师弟那伪善自私的灵魂。
“你敢走!你若执意要毁了名节去侍奉那姓鞠的,我林寒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让你出这院门半步!我宁可亲手杀了你!”
真气激荡间,地上的拳套仿佛受了感召,“铮”地一声飞回林寒双掌。
他双拳猛地一击,精铁交鸣,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他那扭曲的保护欲与病态的占有欲彻底爆发,竟是不顾一切地催动金丹灵力,拦在了戴玉婵的去路上。
戴玉婵顿住脚步,缓缓抽出了腰间直刀。
刀锋一寸寸出鞘,宛如一泓秋水,倒映着她毫无波澜的面容。
“好。”戴玉婵横刀而立,“我明白你的决心了。既如此,拔剑吧。”
清风骤起,落叶纷飞。
“杀!”林寒双目血红,大喝一声,双拳如出海蛟龙,挟着金丹期十成的狂暴真气,直扑戴玉婵面门。
这一招“破阵拳”,全无昔日同门切磋的留手,处处透着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疯狂。
戴玉婵却是不退反进。
她脚步轻点,身形犹如穿花蝴蝶般自拳风的夹缝中掠过。
直刀一展,不带丝毫火气,却精准无比地切入了林寒真气流转的破绽之处。
“叮叮当当——”
不过瞬息之间,刀锋与铁拳已交击十数次。林寒的拳法势大力沉,却杂乱无章;戴玉婵的刀法轻灵飘逸,却招招直指本源。
“太弱了!”戴玉婵清冷声音在刀光中响起,“林寒,你这般羸弱的修为,这般执迷不悟的道心,拿什么来保护我?”
话音未落,戴玉婵手腕一抖,直刀化作一道匹练。“铮”的一声脆响,刀锋以一个刁钻角度挑入拳套缝隙。
林寒只觉一股浩然气劲涌入经脉,右臂一麻,那只沾满无数凶兽鲜血的精铁拳套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啷”落地。
下一刻,刀尖已然停顿在林寒的丹田气海前寸许之处。只要她内劲微吐,林寒这一身金丹修为便将化为乌有。
胜负已分。
林寒面如死灰,半边身子瘫软在地,呆呆地看着那抵在自己死穴上的直刀,眼中满是颓败。
“此去经年,山高水长。你我师姐弟的情分,今日便断于此地。”戴玉婵还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再不看地上的林寒一眼,“各自安好。林师弟,保重。”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院门走去。高挑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剪影。
“站住!你不许去!我说了不许你去!”
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林寒只觉心头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那高高晃动的马尾,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在抽打着他的尊严。
就在戴玉婵即将迈出院门的那一刻,极度屈辱与不甘彻底冲垮了林寒的理智。
他猛地自地上弹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仅剩的一只铁拳汇聚了全身残存的真气,从背后直直砸向戴玉婵的后脑。
这一拳若中,不死亦是重伤。
戴玉婵似有所觉,她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躲避,亦没有拔刀。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刚猛的拳风吹乱了鬓角的秀发,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发誓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男人,向她挥下致命铁拳。
“咚——”
一声沉闷的气爆声在院中炸响。
林寒的拳头,死死地停在了戴玉婵面门前三寸之处。
挡住这一拳的,是一对造型古雅、流光溢彩的半月形钩爪。
孔青黛不知何时已闪身横在两人中间,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与愤怒:“你疯了吗?!她是你师姐!”
孔青黛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个口口声声为了师姐名节的男人,此刻却因为那点可笑自尊,竟要亲手打死他口中珍视的人。
戴玉婵看着被格挡在面前的拳头,忽然笑了。那笑容中透着七分解脱,三分嘲弄。
她手中未出鞘的直刀猛地向后一送,坚硬的刀柄带着一股巧劲,重重击在了林寒的小腹之上。
“呃——”林寒如遭重锤,一口酸水喷出,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地。
“想管我?那就变得更强一些罢。”
戴玉婵未再多言一句。
那英气逼人的高马尾在清晨的微风中最后摇曳了一下,随后便消失在了客栈的大门外,踏入了那吉凶难测、群狼环伺的凤栖城中。
看官你道,她这一步迈出,便是彻底弃了旧日那点酸腐牵绊,将身家性命全掷进了这修真界的滔天巨浪里。
正是:
明王榻上算阴阳,笑把苍生作牧场。
酸腐空嗟清白误,横刀侠女向虎狼。
戴玉婵此番孤身入城,当真是羊入虎穴,身许重围。
那满城蛰伏的大乘期老怪,皆是馋涎“转阴灵根”的饿狼,岂能眼睁睁看这逆天造化从眼皮子底下走脱?
而那九天之上、行事病态的孔雀明王孔素娥,临走前那句“行事激进些”,究竟又要为主峰之上熟睡的鞠景,布下何等荒唐旖旎、逼人就范的粉红杀局?
毕竟戴玉婵踏出这扇院门后吉凶如何,鞠景大梦初醒又当直面何等光景?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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