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塑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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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摘星城牌坊之下,上一刻尚是杀机四伏、天罗地网,这一刻却如秋风扫落叶,残局惊心。

看官你道那合欢宗的“三才绝杀阵”是何等底蕴?

此阵乃合欢宗立宗之本,耗费灵石何止千万,阵眼之中更以地阶极品灵脉为基。

平日里阵法一开,便是大乘期修士落入其中,也得脱去层皮。

哪知今日,这赫赫凶阵竟如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未曾翻起。

但见半空之中,那柄阴邪至极的“招魂夺魄幡”无风自动,幡面如泼墨般漆黑,边缘却滚着幽绿的磷火。

阵法崩毁衍生出的万千杀招——那剔骨的刀光、穿心的剑影、焦灼的雷电风暴、乃至凝如实质的凶煞恶气,撞上这幡面散出的幽光,竟如同风吹细沙,顷刻间烟消云散。

且说那合欢宗镇宗之后天灵宝“火龙镖”,本已化作百丈火龙,张牙舞爪,烈焰焚天。

此刻被那幽绿幡影一罩,百丈火龙登时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痛苦摇摆、剧烈扭曲。

火影寸寸剥落,如同被抽了筋的长蛇,最终不甘地现出原形,化作一枚赤红如血的飞镖,哀鸣着倒飞回宗主吉明月的手中。

镖身之上,火光黯淡,竟似灵性大失。

主阵角上,合欢宗宗主吉明月与两位大乘期长老首当其冲。

那招魂夺魄幡的阴煞之气无孔不入,专坏人三魂七魄。

这三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乘期大能,此刻面对此等上古凶物,竟全无半点抵抗之力。

只觉识海之中如同被千万根毒针同时攒刺,三魂紊乱,七魄躁动。

“噗——”

三道血箭几乎同时喷出,血雾在半空中被阴风一卷,瞬间化作乌有。

建立阵法需耗费百年光阴、无数心血,崩溃却只在须臾之间。

三位大乘期大能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坠,而那些在外围辅助阵列的合体期、化神期执事,更是连哼都未及哼一声,尽皆双眼翻白,如下饺子般从半空跌落,当场晕死过去。

狂暴的阵法灵光彻底熄灭,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高耸入云的摘星城牌坊,昔日里车水马龙、脂粉飘香,此刻却宛如幽冥鬼门。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四横八竖地躺满了合欢宗的修士。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风紧,幡动;阴气凝,鬼哭起。

“呃啊——”

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从那些晕死的修士天灵盖中被强行抽出,汇入半空的招魂夺魄幡内。

幡下顿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那叫声不似人声,倒像是九幽地狱中受尽油锅煎熬的恶鬼,凄厉、绝望、瘆人骨髓。

这些被夺走命魂的修士,其生命力正被那邪幡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灵宝供应的能量,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周遭那些原本退至远处看戏的散修与各路商贾,此刻一个个惊魂未定。

有几个胆小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泥水与血污的青石板上,胯下已是一片温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一股奇异的焦臭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众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傲立于虚空的身影上。

那女子头戴垂纱斗笠虽已摘下,露出一头苍银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月白混青的广袖流仙裙上。

更令人胆寒的,是她额间生着的那对宛如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

“北……北海龙君……”一个老修士牙齿打着颤,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此言一出,众人此刻方才如梦初醒,彻底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看官你道,这北海龙君殷芸绮是何等人物?

在场修士但凡活过百年的,谁人不知她的赫赫凶名?

传闻此女乃是天煞孤星,从出生起便被视为孽龙坏种,被生身父母丢入那十死无生的葬龙穴中。

谁知她命不该绝,竟在那等绝地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一路饮血噬肉,坑蒙拐骗偷,无所不用其极。

旁人修仙讲究循序渐进,她却偏要逆天而行。

结成九转金丹,碎丹成三花元婴,再聚五气分神,历八风合体,最终踏碎雷劫,成就那天仙品质的大乘期巅峰!

她是整个东衮荒洲乃至中土神州最顶级的魔头,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罗。

这般末日降临、生灵涂炭的场景,落在那满身神装、相貌平平的鞠景眼中,却并未掀起多大波澜。

鞠景双手笼在袖中,面色平静。

在他那带有现代人底色的认知里,前世电视电影里的末日特效比这夸张百倍。

眼前不过是些衣冠楚楚的修士跌倒在地,配上些阴森音效罢了。

他这般云淡风轻的姿态,落在一旁围观的修士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众人心下骇然:这青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面对此等炼狱惨状,竟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莫非是哪位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夺舍重修?

唯有站在鞠景身侧的慕绘仙,心头如明镜般透亮。她太清楚殷芸绮的手段了。早在东衮荒洲的真修大会上,她便亲眼目睹过这魔头的狠辣。

慕绘仙暗自咬紧银牙,额间桃花钿微微发白。

她深知,殷芸绮此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若依着这魔头往日的性子,这招魂夺魄幡一旦祭出,必是拘束在场所有人的三魂七魄,将其炼化为幡中怨灵,永世不得超生。

殷芸绮曾放出的狠话,绝非虚言。

不远处的废墟中,满身血污的散修林寒拄着断剑,勉强支撑着残破的身躯。

他仰起头,看着天地间翻涌的幽绿邪光,感受着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伟力,眼底满是震撼与惧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数步,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当他看清那对珊瑚龙角时,林寒握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也认出了这位传说中的禁忌存在。

话分两头,再表那合欢宗的三位大乘期大能。

半空之中,吉明月与两位长老虽未被抽去命魂,却已被那阴邪之气搅得元神大乱,周身灵力凝滞如泥,连御空飞行都难以维系,只能狼狈地坠落于地,跌在一片碎瓦残砖之中。

殷芸绮为何独留这三人性命?

非是不能杀,实是有所图谋。

她此番降临中土,本就是为了替自家夫君寻觅那最顶级的双修功法。

这三人乃合欢宗掌权者,杀了她们,去何处寻那秘籍?

更何况……

殷芸绮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微微流转,余光悄然瞥向身侧的鞠景。

她虽行事霸道,杀人如麻,但在这位凡人夫君面前,却总想保留一分“贤妻”的体面。

鞠景虽说过会包容她的一切,愿与她共担善恶,但她心底那份对纯粹情感的渴望,让她极度不愿在鞠景心中彻底坐实“杀人魔王”的形象。

这是她堂堂北海龙君,对一个无灵根凡人绝无仅有的极致爱护与小心翼翼。

“踏、踏、踏……”

细碎的脚步声在死寂的牌坊下响起。

殷芸绮素手轻提拂珞剑,月白裙摆在血水中拖曳,未染半分尘埃。

她缓步走向瘫软在地的吉明月三人,樱桃小嘴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那笑容,若放在寻常闺阁妇人脸上,定是看到花开月圆时的会心与自然。

鞠景最是喜欢她这般神情,那轻描淡写的姿态落落大方,将绝代妖姬的优雅与龙族的高贵凝练于这一抹素雅之中,当真是风华绝代。

然而,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这般戏谑的淡笑,落在吉明月三人眼中,却比九幽地府的催命符还要残忍冷酷百倍!

那笑容里藏着的是对生命的绝对漠视,是上位者俯瞰蝼蚁时的从容。

三位大乘期大能只觉遍体生寒,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吉明月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石缝隙,指甲崩裂溢出鲜血却浑然不觉。懊恼!无尽的懊恼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方才为何不再多试探几句?

为何不问清楚这戴斗笠女子的名号?

若早知她是北海龙君殷芸绮,莫说是一件后天灵宝“火龙镖”,便是将整个合欢宗的宝库双手奉上,当作破财免灾,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算盘打错,满盘皆输。一件死物,如何能与宗门道统、身家性命相提并论?

吉明月绝望地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近。

求援?

那是痴人说梦。

莫说合欢宗的其他长老赶来,便是全宗上下数万弟子结阵以待,在这位天仙品质的大乘期巅峰面前,也不过是多添几缕幡下亡魂罢了。

放眼这偌大修真界,唯有凤栖宫那位孔雀明王孔素娥等寥寥数人,方能与之一战。

其余人等,来多少,便只是替她磨砺刀剑的血肉磨刀石。

逃!

吉明月脑海中,身为修士的本能疯狂拉响警报,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着让她远离这个女魔头。

可她的元神已被邪光死死锁住,双股战战,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无,只能像待宰的羔羊,无可奈何地等待那柄拂珞剑落下。

“饶……饶命……龙君饶命……”

吉明月的声音带着浓浓泣音。

她身披的那层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曼妙的身躯上,却再无半点媚态,只余丧家之犬般狼狈。

她心底其实明镜似地知晓,以殷芸绮斩草除根的性子,断无放过她们的道理。

此时若能闭口不言,引颈就戮,或许还能全了合欢宗宗主的最后几分体面与尊严。

可人性本就贪生怕死,这合欢宗修的是阴阳采补、趋利避害之道,底线本就比寻常剑修、禅宗要低得多。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吉明月依然选择了抛弃一切尊严,苦苦哀求,只盼这魔头能生出一丝悲悯。

她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堂堂大乘期宗主,当着满街散修的面,磕头如捣蒜,毫无体面可言。

周遭围观的修士见状,却无一人面露鄙夷。

众人在心中暗自盘算:这般死局,换作自己,只怕跪得比吉宗主还要快些。

面子值几个钱?

能买命否?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如冰珠落玉盘,在吉明月头顶炸响。

殷芸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吉明月,一双桃花眼中满是嘲弄,宛如戏耍老鼠的灵猫,充满着残忍的余裕。

“现在知道求饶了?方才不是嚣张得很么?那什么‘三才阵’,当真是好生可怕呀。”

殷芸绮朱唇轻启,语气娇柔,却字字诛心。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明眼人都看在眼里,分明是她先强索镇宗之宝,逼得合欢宗退无可退,吉明月百般隐忍无效后方才拼死一搏。

如今到了殷芸绮嘴里,反倒成了合欢宗仗势欺人。

可这修真界,从来都是谁的拳头大,谁便有理!

合欢宗全宗上下加起来都挡不住她一剑,她说是黑,合欢宗便绝不敢说是白。

死亡从来不是最可怕的归宿。

吉明月微微抬眼,瞥见天际那面迎风招展的招魂夺魄幡,听着里面传出的不似人声的惨嚎,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若是被收入幡中,永生永世受尽阴火炼魂之苦,那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合欢宗此番当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竟惹上这等灾星!

“是……是我等有眼无珠,未能识得龙君真颜……”吉明月伏在地上,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勉强恢复了几分知觉。

她索性连头也不抬了,声音中带着卑微到泥土里的讨好,“若早知是龙君亲临,借我等一万个胆子,也断不敢有半分反抗之理啊!”

她跪得死心塌地,毫无心理负担。

看官你道,连那执掌东衮荒洲牛耳的东家,连同天衍宗的大乘期老祖都在这女人面前服了软,献出了当家主母,她吉明月跪一跪,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保住性命,让她在这青石板上跪上百年,她也绝无二话。

“嗤。”

殷芸绮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手中拂珞剑挽了个剑花,剑锋斜指地面。

“本宫摘下斗笠,露出真容之时,也未见你吉宗主手下留情啊。”殷芸绮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塞外刮骨的寒风,“所以,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自信,让你们觉得,凭这破铜烂铁般的阵法,便能来挑战本宫的威严?”

殷芸绮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虚伪之词糊弄?

先前有斗笠遮掩,不知者不罪,尚可说得通。

但她显露荆棘龙角后,这三人依然不肯罢手,无非是仗着阵法之威,心存侥幸,企图拼死一搏罢了。

她手腕微转,轻轻抬起那柄细如柳叶的拂珞剑。动作轻柔得宛如春日里把玩着一根竹条,却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肃杀剑气。

杀人立威,顺理成章。

要怪,就怪这三人命里当有此劫,出门没看黄历,撞上了她这尊恶煞。她殷芸绮行事,从不需要与死人讲道理。

“……”

吉明月与两位长老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强烈的不甘在胸腔内翻滚,对死亡的恐惧化作满嘴的苦涩。

悔恨?

侥幸?

此刻皆成了笑话。

她们连最后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因为那股锁定在她们眉心的冰冷杀机,已将她们的喉咙彻底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润平和,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男声,突兀地从后方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夫人,还有正事要办呢。且饶她们一命吧,她们毕竟是合欢宗的当家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外围那些不明真相的散修与商贾,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是谁?!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这等关头,出声拦下北海龙君的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出声之人,正是方才一直站在龙君身后,相貌平平、却满身神装的青年公子。

那一声“夫人”,配上最近修真界沸沸扬扬的传闻,瞬间在众人脑海中炸开一道惊雷:莫非,这青年便是传闻中,那位被北海龙君强抢回龙宫的凡人夫君?!

可就算你是龙君的夫婿,你是不是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敢当众拂她的逆鳞,教她做事?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青年下一刻便会被一巴掌拍成肉泥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殷芸绮那原本已欲饮血的拂珞剑,竟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

“……”

已经俯首等死的吉明月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杀机的凝滞。

她们不约而同地睁开双眼,猛地抬起头,三双眼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爆发出极度渴求生存的璀璨光芒,死死盯住了缓步走来的鞠景。

关于北海龙君强娶凡人夫婿的传闻,合欢宗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但彼时,她们只当这是个荒诞的笑话。

毕竟,合欢宗内美艳的鼎炉、俊俏的面首多如牛毛。

以殷芸绮那等天煞孤星的狠辣心性,怎会懂得何为夫妻情爱?

在她们看来,那不过是魔头的一时兴起,将个男人当作发泄欲念或修炼的工具罢了。

谁能想到,这传闻不仅是真的,而且这男人的分量,竟重到了如此地步!

此刻,鞠景那略带无奈的嗓音,落在吉明月三人耳中,简直胜过西天佛祖的救世梵音。

那话语中蕴含的生机,让这三位大乘期大能险些痛哭流涕。

鞠景,这个原本被她们视作蝼蚁的青年,此刻已然化身为普度众生的救世主!

因为,殷芸绮真的因为他的一句话,停手了。

不仅停手,她周身那股毁天灭地的魔气竟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夫君,都依你。”

殷芸绮利落地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

她转过身,面对鞠景时,那张冷酷如冰霜的绝美容颜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甜美至极的笑容。

额间那对暗红色的荆棘龙角,竟也随着她的心绪,如迎风的花蕊般微微摇曳起来。

她微微低垂着眼眸,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嗔与讨好,似乎极力想要掩藏自己方才那残忍血腥的一面,生怕吓坏了自家夫君。

这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吉明月三人被惊得冷汗如瀑,呆若木鸡。瘫软在地的围观修士更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这……这真的是那位动辄屠门灭宗的北海龙君?!

眼前这个巧笑倩兮、满眼皆是情郎倒影的女子,哪里有半分传闻中阴险狡猾、无情残忍的魔头模样?

分明就是个初涉情网、患得患失的怀春少女!

尽管她顶着一张成熟美妇的倾城容颜,但那骨子里的依恋与顺从,却是做不得假的。

鞠景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越过满地血污,走到了吉明月面前。

他深知自己此刻在扮演什么角色。他要确立的,是一个有底线、有原则,虽修为不高,却能在道义上制衡魔头妻子的“修仙界贵公子”人设。

吉明月见状,求生欲瞬间战胜了一切震惊。她顾不得形象,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仰起头,声泪俱下地喊道:

“多谢道友垂怜!多谢道友救命之恩!道友但有差遣,我合欢宗上下定当效犬马之劳!这……这火龙镖,道友尽管拿去!万望道友替我等向龙君求个情,饶我等一条贱命吧!”

她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青年,才是能真正节制那尊杀神的活菩萨!

在修行界,名声、宝物、尊严,统统都是虚妄。

唯有保住这条命,才有一切可能。

吉明月拼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生怕表态晚了半息,那拂珞剑便会再次出鞘。

鞠景低头看着这位卑微到极点的大乘期宗主,语气依旧平和,不带半分倨傲:

“我叫鞠景,如你们所见,是芸绮的夫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枚黯淡的火龙镖,缓缓说道:“我也不要你们这什么火龙镖。此番前来,只是想求取合欢宗最顶级的双修功法。实不相瞒,我的体质特殊,只适合修炼这阴阳双修之法。”

鞠景的心思可谓深远。

他深知“名不正则言不顺”的道理。

扬名,便要扬合适的名。

他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若是扯谎说自己是什么万中无一的阳灵根绝世天才,日后必定穿帮。

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需要双修功法,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只能走偏门、却偏偏有龙君兜底的“双修奇才”。

“功法?”

吉明月与两位长老面面相觑,脑海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震撼。

就为了区区一部功法?!

比起名震天下的后天灵宝火龙镖,功法算个什么东西?合欢宗最不缺的就是功法!

你早说啊!

你若是早点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就算你要把合欢宗的藏经阁整个搬空,我等也是敲锣打鼓、笑脸相迎,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毁了护宗大阵,折了这么多门人弟子?

“不错。”鞠景微微一笑,坦然迎着众人的目光,丢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实不相瞒,我也只是一介炼气期修士。这火龙镖等阶太高,我拿了也用不上。这次上门,本只是想讨要功法,谁知恰好撞见贵宗执事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不平事,一时没忍住,就出手管了管。”

鞠景主动曝光修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要让全天下的修士都知道,他鞠景,一个炼气期,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能让大乘期龙君服服帖帖。

这等反差,足以让他在修真界立住一个深不可测的诡异人设。

“炼……炼气期?!”

这一刻,牌坊下所有人的脑门上,仿佛都齐刷刷地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一阵诡异的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众人只觉自己的修真世界观正在轰然崩塌。

炼气期?!

你一个炼气期,是怎么攀附上高高在上的北海龙君的?!

那殷芸绮是失心疯了不成?

堂堂登仙榜上的绝世大能,竟心甘情愿地下嫁给一个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的炼气期蝼蚁?!

吉明月的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但她很快压下心头的荒谬感。不管这世界疯没疯,她必须活下去。

“道……道友说笑了。”吉明月强行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双手捧着那枚龙纹飞镖,颤巍巍地举过头顶,膝行至鞠景脚下,“我等门下执事瞎了狗眼,冒犯了道友,这火龙镖,本就是道友应得的赔礼。还请道友千万莫要客气!至于功法……道友尽请开口,只要我合欢宗有的,定当双手奉上!”

她是真的怕极了。

哪怕面前这青年真的只是个炼气期,只要他还是殷芸绮的夫君,只要殷芸绮还用那种甜腻的眼神看着他,她吉明月就得把头磕碎在地上。

献出镇宗之宝,权当买份平安险,否则她今夜绝对合不上眼。

然而,鞠景接下来的举动,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看都没看那火龙镖一眼,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坚持:

“不必了。如果是夫人她自己喜欢,她非要抢夺,那便由她抢去。但若是说给我做赔偿,那就算了。”

鞠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殷芸绮,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我也觉得,夫人方才的行事,颇有不妥。强取豪夺,收下这种东西,不合我的规矩。况且,这东西我也不是很喜欢,我腰间已有一柄太阿剑了。”

吉明月那刚刚放松了一丝的神经,瞬间又紧绷成了满弓的弦。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鞠景。

疯了!这人绝对是疯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殷芸绮做得不对?!

就算她言语挑衅、强抢重宝、毁人阵法、用阴邪法宝抽人命魂……但在这修真界,强者为尊!

她是大乘期巅峰,她做的一切就都是天理,都是规矩!

你一个区区炼气期的赘婿,仗着人家一时宠爱,竟敢当众指责她做错了?!

围观的群众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大哥,麻烦你情商高一点好不好!

有你这样当众下自家大乘期夫人面子的吗?

你懂不懂什么是伴君如伴虎?

你这小小炼气,只怕下一秒就要被那招魂夺魄幡吸干了魂魄!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殷芸绮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看了看地上那枚火龙镖,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鞠景。随后,这位令天下修士闻风丧胆的北海龙君,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举动。

“哼!”

美妇人小嘴微微一撇,发出一声娇哼。

她没好气地白了鞠景一眼,随后傲娇地偏过脑袋,一双如玉的柔荑绞在一起,语气中满是被心上人误解的委屈:

“本宫不喜欢!你若是不想要,那便算了!本宫费心费力给你出气,替你寻宝,哪里就做错了?”

后天灵宝固然珍贵,那火龙镖威力亦是不俗。

但在殷芸绮心中,这些死物加起来,也不及鞠景的一根头发丝。

她此刻这般作态,实则是在配合鞠景,为他铺垫那“重情重义、有底线”的人设。

她甘愿化作衬托红花的绿叶,让她的夫君在这中土神州,立起一块谁也无法轻视的金字招牌。

但在吉明月眼中,这却是龙君即将发怒的征兆!

“道友!道友切莫惹恼了龙君啊!”吉明月冷汗直流,胸脯剧烈起伏,几乎要哭出声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招惹龙君,是我太过嚣张,理应受龙君惩戒!求道友千万息怒,请龙君原谅我等有眼无珠!”

这场景,荒诞到了极点。

被殷芸绮打得半死、险些灭宗的吉明月,此刻竟反过来替殷芸绮向鞠景求情,请求殷芸绮原谅她这个受害者!

这修真界的丛林法则,在这一刻被扭曲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

可惜,鞠景的话语,宛如火上浇油。

他叹了口气,继续那“大逆不道”的言辞:

“首恶那赵执事已死,后续何必咄咄逼人?人家堂堂一宗之主都跪地认错了,你又何必死死揪着人家不放?特别是,你打着我的名义去索要东西,总该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嘛。”

轰——

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万头灵兽奔腾而过。

区区炼气期,你在教北海龙君做事?!

你瞎了吗?没看到她刚才单手碾压三位大乘、谈笑间险些灭了整个合欢宗的壮举吗?!你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号令天下的至尊人物了?!

吉明月三人更是经历了从希望到绝望、再到绝望的深渊。

她们的心脏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好不容易有了一线生机,难道就要因为这小子的狂妄自大而彻底葬送?

鞠景啊鞠景,你是真嫌命长啊!

然而,下一瞬。

“好嘛……”

殷芸绮转过头,眼底的委屈化作一汪春水。

她上前一步,竟毫不避讳地伸手挽住了鞠景的胳膊,将那傲人的身段轻轻贴了上去,语气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本宫的小夫君,本宫自然是想把天下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你面前。夫君……你可是讨厌本宫这般凶狠的模样了?”

那服软的语气,那讨好的神态。

吉明月三人听得心脏“怦怦”狂跳,三观彻底碎裂成渣。

竟然有人,真的降服了这尊无心无念、杀伐决断的孽龙!这等魔神般的女子,竟真的在一个炼气期凡人面前,化作了百依百顺的绕指柔!

外围的散修们更是看直了眼。

他们呆呆地望着鞠景那一身流光溢彩的天阶法衣,腰间悬着的流云翡翠革带,以及那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混元一气太阿剑……

这一切,都是殷芸绮送给他的!送给一个炼气期!

不知是谁,在寂静中咽了一口唾沫。

这口软饭,竟是如此的香甜,如此的硬核!

这,真的是那传闻中血洗八方的北海龙君?

这修真界的天,怕是要变了。

正是:

九天杀煞降雷霆,阵破魂哀鬼亦惊。

莫道仙途尊卑定,炼气一言掩凶星。

强夺重宝君不取,偏求阴阳双修经。

软饭硬吃谁堪比?满街修士尽无声。

看官你道,这吉明月本已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听闻这炼气期的凡人赘婿不仅不要镇宗之宝,只求一部双修功法,她那肚肠里又会翻出什么算盘?

这合欢宗传延万载,最不缺的便是这等阴阳秘术,她为了保全宗门性命,又将奉上何等绝顶的功法来讨好这对活阎罗夫妻?

鞠景这番唱作俱佳,将这“深不可测、有规有矩”的人设死死立住,这中土神州日后又将掀起何等风浪?

毕竟不知吉明月如何献宝,鞠景又将如何修这阴阳大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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