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羡慕(1 / 1)

本站永久域名:yaolu8.com 请加入收藏,方便下次访问

加入书签

长夜深沉,且说东苍临的梦境里,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猩红。

那是一重重宛如血染的床帐帷幕,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倏地,帷幕缝隙中探出一只手来。

那是一只玉嫩白净的娇手,指尖染着鲜红如血的蔻丹,腕子白得似上好的羊脂玉。

此刻,这只平日里只知持扇扑蝶、抚琴烹茶的柔荑,正疯狂地在半空中抓挠、摇曳。

“夫君,临儿……救我,救我……”

凄厉的泣血之音从帐内传出,那声音里透着刻骨铭心的绝望。但凡是个带把的男儿,听见这等声口,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拔刀见血。

看官你道,这等危急关头,她的倚仗何在?

帐外数步之遥,模糊的阴影里正立着一人。

此人身量极高,骨架宽大,正是东衮荒洲赫赫有名的东家家主、合体期大能——东屈鹏。

平日里,这位家主身披紫金法袍,言出法随,端的是威风八面。

可此刻,他却像一尊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泥塑木雕,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那薄若蝉翼的红纱,只需他抬手一掀,便能将结发妻子拉出泥沼。

可这位合体期的大能修士,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抖如筛糠,不仅没有踏出那半步,反而在妻子凄厉的呼救声中,瑟缩着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退断了百年夫妻的情分,也退碎了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全部仰望。

帐外,东屈鹏在颤抖;帐内,那只曾经温柔淑婉的玉手,挣扎的幅度渐渐微弱。

从最初满怀希冀的激烈挥舞,到逐渐脱力,最后只剩下指节间无意识的抽搐。

似乎终于明白,那个曾与她耳鬓厮磨的男人,为了保全自身与家族,将她卖于那头恶龙。

那涂着红色蔻丹的玉手,终是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如此绝艳,又如此凄楚,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死死挂在悬崖边的枯树上,任由狂风撕扯,却无人敢伸出援手。

“不,我不要,我不要……临儿……”

骤然间,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帐内深处猛地一扯。

那玉手死死扣住床沿,圆润的红指甲在坚硬的紫檀木上生生划出五道惨白的木痕,发出“吱啦”一声刺耳的裂响。

这是云虹仙子慕绘仙留在世俗尊严里的最后一次挣扎。

随后,整个人被彻底拖入那深不见底的红帐之中,只留下一声凄厉至极的呼唤。

“娘!”

东苍临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双眼圆睁,目眦欲裂。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声在逼仄的弟子房内回荡。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

情景永远停留在母亲的玉手被拖入床帐的那一瞬。这宛如梦魇般的场景,似是用錾子一锤一锤凿进他的泥丸宫里,日夜折磨,不得安生。

他又一次做噩梦了。

对于母亲,他其实已说不清是严母还是慈母的印象,但在真修大会之后,母亲跌入龙珠光罩、被迫沦为奴婢的残影,便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东苍临跌坐在床榻上,双手死死攥住膝盖的布料。那一日真修大会的场景,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股深深的无力屈辱感,顺着尾闾一路寒上头顶,冻得他骨髓发僵。

修真界就是这般不讲道理,这般弱肉强食。

在大乘期大能、那条千丈白龙殷芸绮面前,他这个世人眼中的东衮荒洲第一天骄、金丹期的高手,简直连地上的尘土都不如。

人家随手一扬,雷火降世,天阶法宝如废纸般碎裂。那种直面天穹崩塌的压迫感,足以把任何一个心智不坚的修士逼疯。

他能侥幸活下来,不是因为他命硬,而是敌人根本不屑杀他。

这种卑微如蝼蚁、生杀予夺全凭他人一念的失落感,换作寻常修士,早已道心破碎,走火入魔了。

但东苍临硬生生从这死局里蹚了过来。因为他不能死,他还有母亲要救。

天骄骨子里都是桀骜的。

东苍临承认,他佩服殷芸绮三百年修至大乘、只待五百年天劫便可飞升的绝代天资。

但他绝不认命。

有朝一日,他定要踏破这太荒世界的顶端,将母亲从那魔窟中抢回来。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东苍临平复了翻涌的气血。他探手入怀,自储物袋中引出一物。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屋内荡开,寒光乍现,逼退了周遭的夜色。

东苍临盘膝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块净布,一点点擦拭着横在膝头的天阶飞剑。这是他的新本命飞剑。

剑身修长,通体泛着流转的冷银光泽,隐隐有细密的云纹在刃口明灭。剑柄入手,触感温润,却又透着一股仿佛能割裂神识的森寒。

这剑极重,不仅是玄铁精金的物理之重,更是压在心头的千钧之重。

看官你道这剑从何而来?这便是那北海龙君殷芸绮,当众掷下,用来“买下”他母亲慕绘仙的卖身钱!

东苍临觉得这剑柄烫手得厉害,几乎要灼伤他的掌心。

虽说这只是一柄天阶下品的法宝,但在外头,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一件天阶法宝是什么价码?

寻常宗门掏空了家底也未必能凑出一件,市面上更是有价无市。

这两日,天衍宗内不知有多少合体、大乘期的老怪,暗中用神识试探过这把剑。

若非有天衍宗大长老被龙君秒杀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这剑早就被人夺了去。

这剑是殷芸绮强买慕绘仙的凭证,巧取豪夺不论,若是谁敢抢了这剑,便是扫了北海龙君的颜面。

谁嫌自己命长,敢去招惹那个喜怒无常的女魔头?

真正让东苍临觉得烫手的,是这剑上附着的耻辱。这把剑,带着殷芸绮高高在上的傲慢,也称量了慕绘仙一生的重量。

有道是:器物本无罪,罪在弄器人。东苍临恨极了这剑的来历,这分明是他东家和他东苍临奇耻大辱的铁证。

起初,他恨不得将这剑掷入深渊,永不叙用。可转念一想,若弃了这剑,那这“卖妻之资”该归谁?归他的父亲东屈鹏么?

回想起真修大会上,东屈鹏在灭族危机前,眼都不眨地将发妻推出凉亭的嘴脸,东苍临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本在他心中高如泰山的父亲,那一刻彻底坍塌,变成了一只懦弱如鼠、缩头如龟的软骨头。

要把这等同于母亲尊严的法宝,交给那个亲手把妻子推向火坑的男人?东苍临心里这道坎,死也过不去。

虽不至于当场断绝父子关系,但他打心眼里已经瞧不上这个“绿毛龟”父亲了。这种用女人换来的保命钱,他东屈鹏也配拿?

恰逢他原本的本命飞剑在雷劫中尽毁,这柄天阶飞剑刚好能补上空缺。

天阶法宝灵性极高,能大幅缩短温养的年月,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重聚战力,去争气运,去夺名望。

于是,他咬碎了牙,和血吞下,名正言顺地接纳了这柄剑。

只是,这剑背负的因果太重,重到能把人的脊梁压弯,重到化作今夜这般无法醒转的梦魇。

梦境千变万化,但内核却如出一辙——无力。

梦里,有时父亲在场,有时不在;有时父亲不仅不帮忙,甚至还出手阻拦,那副退缩软弱的形容,哪里还有半点修行大能的气节。

一想到平日里端庄高洁的慈母,此刻不知在龙宫受着何等屈辱,在那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夫君身下如何曲意逢迎,东苍临的丹田内便腾起一股无名邪火,真气乱窜,恨不能一剑劈碎这苍穹。

可是,他太弱了。

境界的鸿沟,横亘在眼前,如天堑般不可逾越。就连潜意识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所以在梦里,他从未成功拔出过剑。

“要变强……必须变得更强。”东苍临咬紧牙关。

月光透过窗棂,此刻,他身处数万里之外的天衍宗弟子房中。作为真修大会的魁首,他被直接保送入宗。

原本该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风光时刻,如今却落得个父子离心、生母为奴的萧索下场。

东苍临全无睡意。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并指如剑,缓缓在剑身上一抹。

一股精纯的金丹期灵力注入剑身,飞剑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剑气吞吐,将周遭的寒气尽数绞碎。

今日,便是天衍宗新入门弟子的比试大典。

这修真界,说白了便是个吃人的斗兽场。

鼓励斗争倾轧。

只要有活人喘气的地方,就有排位,就有争权夺利。

天衍宗这等大宗门更是如此,入门第一件事,便是让各地招揽来的天骄们在擂台上见个真章。

排位高低,直接决定了洞府的灵气浓淡、丹药的发放多寡,以及功法秘籍的挑选权限。

一步强,步步强;一步慢,便只能沦为他人脚下的垫脚石。

东苍临深吸一口气,将飞剑收入背后的剑匣中。他就这般枯坐在榻上,眼观鼻,鼻观心,直至清晨的第一缕微曦撕裂夜幕。

“当——当——当——”

三声浑厚的铜钟巨响,自天衍宗主峰震荡开来,余音袅袅,驱散了山间的阴寒。

晨钟一响,天衍宗的弟子房区顿时活泛起来。各路被招揽而来的天骄弟子,纷纷推门而出,三五成群,顺着青石铺就的山道,朝演武场汇聚。

这一路,衣袂翻飞,宝光隐现。

东苍临推开房门,跨入晨雾之中。他这一现身,周遭的嘈杂声瞬时压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他无疑是这群人中最扎眼的一个。

身披一袭水云纹锦袍,身量颀长,剑眉朗星,端的是继承了云虹仙子慕绘仙的倾城骨相。

在一众形容各异的修士中,他仿佛鹤立鸡群,自带着一股清冷孤傲的气度。

更惹眼的,是他背上那口用灰布裹着的长剑。

即便有布帛遮掩,那天阶法宝独有的氤氲灵气依然丝丝缕缕地溢出,周遭数尺内的空气都因这股灵压而变得微微扭曲。

合体大乘期老怪才能摸得着的宝贝,如今却挂在一个金丹中期的小辈背上,怎能不叫人眼红心热?

虽说在场不乏金丹后期的顶尖天才,修为上压他一头,但若论气度心性,东苍临已然甩了他们八条街。

看官你道为何?

这群所谓的天骄,在各自的家族宗门里那是众星捧月,同境界里逞逞英雄倒也罢了。

若真跨个大境界对上元婴老祖,只怕当场就要双股战战,连剑都拔不出。

可东苍临呢?

他是在真修大会上,直面过大乘期魔头殷芸绮的雷霆之威,敢在千丈白龙面前拔剑救母的狠角色。

那等死境里淬炼出的战心与杀意,岂是这群温室里的花朵能比的?

在东苍临冷漠的目光里,周遭这些或嫉妒或探究的同辈,不过是他登顶路上的一阵穿堂风。

他的对手,那个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假想敌,是北海龙君。

但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泛酸水的舌头。天骄们聚在一处,利益相冲,言语间自然夹枪带棒。

“瞧瞧,这就是那位名动东衮荒洲的东少爷。”一个身穿宝蓝直裰、面带几分阴鸷的青年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背上那玩意儿,就是用他亲娘换来的天阶飞剑吧?啧啧,若是换作我,这等卖母求荣的兵刃,便是倒贴给我,我都没脸背出门来。”

“你懂什么?”旁边一个手摇折扇的公子哥哂笑道,“人家这叫忍辱负重。有了天阶法宝傍身,今日这头筹还不是他东苍临的囊中之物?说到底,也就是个奴婢生的种了。他娘如今在人家龙宫里端茶倒水,说不定还得铺床叠被呢。”

“哈!端茶倒水?你当那是去伺候哪路活菩萨?”一个薄唇女子掩嘴轻笑,眼里满是恶毒的戏谑,“那是给北海龙君的夫君做奴婢!听说那位云虹仙子当年也是貌美如花、身段风流,这下落到那等魔头手里,怕是要被当成鼎炉,日夜采补。龙君那位夫君,可真是有艳福了。就是不知道东家那位家主,夜里摸着冷被窝,睡不睡得着觉?”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这些话字字诛心,句句如刀,直往东苍临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捅。

东苍临的脚步微微一顿。锦袍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丹田内的金丹猛地一跳,一股凌厉的剑气眼看就要破体而出。

但他终究是没有发作。

他微微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暴戾的杀意硬生生压回了气海。

天衍宗规矩森严,虽不禁弟子私下比斗,但在今日这等大典场合,若因几句闲言碎语便大打出手,轻则取消资格,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更重要的是,母亲慕绘仙曾教导过他:“临儿,回应世人嘲讽最好的法子,不是与他们在泥潭里撕咬,而是站到他们永远够不着的高处。当你的修为与他们如云泥之别时,他们连仰望你的资格都没有,又何惧几声犬吠?”

“待我结婴化神之日,碾死你们,便如碾死几只臭虫。”东苍临心中冷笑,步伐重新变得沉稳坚定,对周遭的风言风语再不理会,径直走向演武场中心。

天衍宗这批招收的弟子,满打满算不过三百来人。

相比于六十年一开山门的规矩,以及天衍宗辐射的广袤疆域,这三百人简直是万里挑一的真金。

能站在这里的,最差也是六十岁内结丹的绝顶天才。这群人,或许人品脾性各有不堪,但在修道天赋上,皆是和丘一地的翘楚。

抽签、登台、见礼、拔剑。

进入比斗状态的东苍临,瞬间敛去了所有的杂念。他的眼中没有仇恨,没有屈辱,只有剑,和对手的破绽。

“铮——”

天阶飞剑连鞘也不出,仅凭剑身隔着粗布震荡出的罡气,便在接连几场比试中大杀四方。

东苍临的剑法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全是以力破巧,以势压人。

台下,几个被淘汰的弟子聚在角落里,低声议论着战局。

“看这架势,你们说今日谁能拔得头筹?”

“还用问?自然是那几个金丹后期的狠角色。李济正的‘断水剑’已入化境;边惠萍的‘百花罗网’防不胜防;还有那商会出身的沈世华,法宝多得能砸死人。当然,这东苍临手里攥着天阶飞剑,赢面也是极大。”

这等养蛊般的筛选,众人自然对潜在对手的底细摸得门清。

一个输给东苍临的弟子揉着发麻的虎口,愤愤不平道:“哼,说得好像那几个金丹后期手里也有天阶法宝似的。这东苍临不过仗着兵刃之利,拿着天阶法宝欺负人,算什么真本事?我若有那等神兵,我也能进四强!”

这便是修真界的酸葡萄心思。法宝外物本就是实力的一环,但输给法宝,总让人觉得憋屈。

“行了,别酸了。”旁边一人冷嗤道,“你家长辈有天阶法宝给你挥霍?别说天阶,便是一件地阶上品,那也是合体期老怪用来压箱底的宝贝,谁舍得拿来给一个金丹期的小辈打擂台?要怪,就怪人家东苍临有个好娘,能卖出个天阶价码。”

“说起来也是奇了,那北海龙君何等修为,什么样的俊杰找不到,偏偏找了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做夫君?还这般百依百顺,连东衮荒洲十大仙子之一的慕绘仙,都抢去给那凡人做暖床的丫头。”

“嗤,什么十大仙子,不过是东衮荒洲那偏僻地界的自封罢了。放眼咱们整个和丘,慕绘仙那点化神期的修为,连个提鞋的资格都排不上。和丘的十大仙子,哪个不是合体期起步?”

“修为差些又如何?那身段相貌摆在那儿呢。不过北海龙君行事当真百无禁忌,这等强抢人妻的勾当也干得出来。你猜,她那凡人夫君,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能跟那女魔头睡在一个被窝里,还能是什么好鸟?定是个满肚子男盗女娼的邪修,指不定修了什么采阴补阳的邪法,正拿那慕仙子当鼎炉吸呢。”

也有个面容方正的弟子听不过去,插嘴道:“倒也未必。那凡人虽借了龙君的势,但好歹还留下了天阶法宝算作补偿,并未伤东家性命。你们可曾听闻,以往北海龙君夺宝杀人,留过活口?”

“呸!留条命就是好人了?强抢人妻,逼良为娼,这等行径,与畜生何异!”

台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却丝毫干扰不到高台上的死斗。

正如众人所料,经过几轮残酷的淘汰,最终站在演武场上的只剩四人。

三名金丹后期的顶尖高手——李济正、边惠萍、沈世华,以及凭借极致杀力一路破关的金丹中期修士,东苍临。

“第四场,东苍临,对阵,沈世华!”

执事长老浑厚的声音传遍全场。

话分两头,且说这沈世华,乃是和丘第一大商会“万宝楼”的嫡系少主。

此人自幼便是在天材地宝里泡大的,身上的法衣、脚下的云履,无一不是灵气逼人的珍品。

此刻两人相对而立。沈世华面色凝重,他太清楚东苍临那把剑的威力了。

前几轮比试,东苍临凭借天阶飞剑的锐气,无论是何等兵刃,只要稍一触碰,对手便觉虎口崩裂、灵力溃散。

金丹期的护体真气在那飞剑面前,就像是糊窗户的薄纸,一捅就破。

“东兄,请了。”沈世华一抱拳,也不废话,双手猛地向外一翻。

“唰唰唰——”

霎时间,十几张流光溢彩的符箓自他袖中飞出,化作漫天火球、冰锥、风刃,铺天盖地地朝东苍临砸去。

这都是高阶攻击符箓,寻常修士挨上一记便要重伤,沈世华却像撒纸钱一般毫不心疼。

东苍临眼神冷漠,足下一错,不退反进。

“铮!”

背后长剑出鞘半寸,一股森寒冷峭的剑气冲霄而起。他手腕一抖,剑光化作一道半圆形的银色匹练,迎着那漫天法术斩去。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台上响起,气浪翻滚。那些价值连城的符箓,竟被这一剑生生从中剖开,灵气四溢,溃散于无形。

沈世华心头一震,这天阶飞剑的破法之威,比他预想的还要霸道。他不敢怠慢,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

“出!”

只见他胸口华光大作,一面通体乌黑、边缘镶嵌着暗金篆文的圆盘旋转而出,迎风暴涨,化作丈许大小,挡在身前。

地阶上品灵宝——乌金盘!

这是沈家为了确保他夺魁,耗费巨资从一场百年拍卖会上拍下的重宝,专克各类锐器。

“看招!”沈世华双手结印,乌金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带着泰山压顶之势,朝着东苍临狠狠砸去。

风声呼啸,乌金盘未至,那股厚重的土属性灵压已将擂台上的青石砖压得片片龟裂。

东苍临冷哼一声,终于握住了天阶飞剑的剑柄。

“呛啷——”

长剑彻底出鞘。没有耀目的光华,只有一种内敛到极致的冷凝。剑身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漩涡。

“破!”

东苍临丹田内金丹疯狂运转,精纯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

他不闪不避,双手握剑,迎着那如山岳般砸来的乌金盘,一记最简单的力劈华山,狠狠斩下。

这便是剑修的执念——任你千般法术、万种变化,我只一剑破之!

“当——!!!”

一声穿金裂石的巨响,震得台下修为稍弱的弟子耳膜发酸,险些跌倒。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扩散,擂台四周的防御阵法剧烈闪烁,爆出刺目的强光。

沈世华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力量顺着乌金盘逆流而上。他与乌金盘心血相连,这一下重击,直如有一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噗——”

沈世华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撑住法诀,乌金盘在半空中疯狂颤抖,那暗金色的篆文忽明忽暗,竟隐隐传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怎么可能……”沈世华眼中满是惊骇。他的乌金盘乃是地阶上品,以厚重防御著称,竟被东苍临硬生生劈得灵光黯淡!

东苍临面无表情,手臂肌肉虬结,宛如铁铸,猛地再次发力。

“碰!”

第二剑接踵而至。

这一剑,剑气如虹,直接切入了乌金盘的阵法核心。

沈世华心神巨震,气机牵引之下,眼前猛地一黑,护体真气彻底涣散。

那面价值连城的乌金盘,发出一声哀鸣,灵光尽失,犹如一块废铁般被震飞出数十丈外,重重砸在擂台边缘。

沈世华整个人也被这股巨力掀飞,在半空中倒翻了几个跟头,好不容易才狼狈落地,半跪在青石板上,大口喘息。

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

一柄流转着氤氲灵气、冷漠至极的天阶飞剑,正稳稳地悬停在他的眉心前方寸许。剑尖上透出的锐气,已在他的额头上逼出了一点细微的血珠。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沈世华呆呆地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剑锋,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苦涩与绝望。

他自诩豪门阔少,平日里拿法宝砸人无往不利。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绝对底蕴”。

他全身上下的家当、甚至他沈家商会宝库里的存货加起来,也换不来眼前这柄剑的一丝锋芒。

那一刻,沈世华脑海中竟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自己的母亲,也能被那北海龙君的夫君看上,换来这么一把天阶神兵,那该多好?

“承让。”东苍临手腕一翻,飞剑如灵蛇般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机括声。

台下一片死寂。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沈世华那层出不穷的手段,换作他们任何人上去,只怕都要手忙脚乱、底牌尽出。可东苍临从头到尾,只出了两剑。

两剑,劈碎了地阶法宝的防御,也劈碎了沈世华的骄傲。

没有惋惜,没有同情,修真界只敬重强者。失魂落魄的沈世华黯然退场,连句狠话都没脸留下。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所有的目光,都越过了东苍临,投向了擂台另一侧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怀抱连鞘长剑、闭目养神的青衣剑修。

金丹后期,名气最大的夺冠热门——李济正。

执事长老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宣布:

“半个时辰后,决战!东苍临,对阵,李济正!”

风乍起,吹卷着擂台上的碎石。东苍临背负长剑,遥遥看向李济正。李济正也恰在此时睁开双眼,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碰撞,隐隐有火花迸射。

正是:

红颜落劫换天阶,冷刃凝霜照骨哀。

莫笑少年吞辱恨,惊雷一剑破局来!

看官你道,那李济正乃是和丘第一天骄,金丹后期的绝顶剑修,岂是沈世华那等仰仗外物乱砸的商贾可比?

他既然亲眼见识了天阶飞剑的生杀霸道,又岂会毫无防备、坐以待毙?

东苍临虽有神兵傍身,然境界终究差了一筹。

这一场魁首之决,究竟是东苍临以命相搏、踏血登顶,还是李济正暗藏底牌、斩落天才?

再表一头,那数万里之外的北海龙宫深处,万载寒冰榻上,云虹仙子慕绘仙面对那毫无灵根的凡人夫君,又将迎来何等凄迷荒唐的光景?

剑气已凌云,生死悬一线。毕竟不知演武场上鹿死谁手,东苍临又能否夺得这首席之位,且听下回分解。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