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 / 1)
又是一日。暮鼓声中,朱福禄扫尽最后一阶落叶,忽被人拦下去路。
“朱师弟留步!师尊召你往清音阁觐见。”唤他的是内门弟子陈衍,腰间挂着表示身份的玉佩。
朱福禄心头一跳,面上却波澜不惊:“师兄可知……所为何事?”
陈衍摇首,道袍衣袖在山风里翻飞:“师尊未示天机,你去……自然知晓。”
清音阁坐落问道峰东隅,湘妃竹影婆娑掩映,山风掠过簌簌低吟。
朱福禄随引路弟子踏入庭院,但见正厅门扉虚掩半扇,暖橘烛光自缝隙流淌。
“弟子朱福禄,奉谕谒见。”他垂手恭立槛外,声音沉肃。
“入。”柳清音的嗓音自厅内传来,温软如旧。
朱福禄推扉而入。
厅内紫檀案几升腾袅袅檀烟,柳清音褪去道袍,换了身浅紫常服,云鬓松挽,斜簪碧玉搔头,正执卷细览。
见他身影,秋水明眸微抬:“坐。”
朱福禄敛衣跪坐蒲团,颈项低垂好似那待宰羔羊。
“这些时日外门行止,”柳清音玉指抚过书页,檀口轻吐,“本座尽收眼底。”
“弟子愚钝,唯勤能补拙。”
“勤能补拙?”柳清音重复这四个字,唇畔梨涡深陷,“此语出自你口,倒是有趣。”
话落,倏然起身曳步,丝绸常衣腰臀款摆生波,恰似熟桃坠枝。行至朱福禄身前俯身逼近,那缕混着勾人的雌香再度漫涌。
“我知你心中有众多疑问,”吐息如兰扫过他耳蜗,“关乎本座,关乎慈云,甚或……魔宗!”
那双眸子在暖黄灯光下深邃如渊,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无半分暖意。那抹笑意仍噙在唇角,却教人后颈汗毛倒竖。
“师尊此言何意?”朱福禄强自镇定,心中暗道不妙。
柳清音却不答,径自旋身归座。
裙料翻飞间,肉色丝袜裹着的足踝在裙裾裂隙惊鸿乍现,足跟陷在软缎履中微微透粉:“毋须作态。那日你问魔亦可为道,我便知你已疑我!”
不待朱福禄开口,她继续道:“梵云城朱王府世子,自幼纨绔,欺男霸女恶名远播。几个月前突然洗心革面救助百姓?”朱福禄面皮渐失血色。
“这般孽障忽作洗心革面状?”柳清音摇首嗤笑,“哄那些榆木长老尚可,欺我……”
余音没入死寂,唯檀烟扭曲升腾。
良久,朱福禄缓缓昂首,眸中伪饰寸寸剥落:“师尊既洞若观火,何故引狼入室?”
四目绞缠,空气凝滞。柳清音笑颜忽如春水解冻,暖意未达眼底反添诡谲:“因由么……”樱唇轻启,声若呢喃,“本座欲……倾覆正道!”
朱福禄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早知这美妇师尊城府渊深,却未料她竟敢在正道圣地亮出獠牙!她乃正派尊者,万徒景仰,岂能……
柳清音将他面上每丝震颤尽收眼底,柔荑忽向虚空中盈盈一握。
“嗡——”
无形壁障骤然笼罩小院。窗外竹涛、远山钟磬、乃至山风掠过的微响尽数消弭。檀烟凝滞半空,烛火定格摇曳。死寂中唯闻心跳如擂鼓。
朱福禄大惊失色。此等神通术法,非天阶巅峰大能不可为!方才竟未察半分灵力涟漪,足见其御气之术已臻化境。
“我知你满腹狐疑。”柳清音皓腕轻转,收手垂袖。
款步归座间,裙裾翻涌,两条裹着薄丝的玉腿在浅紫绸浪里摇曳,“今日召你,便是要解这困心迷局……”
她抬眼凝睇朱福禄,眸光幽邃:“且答我,慕宁曦那丫头可曾教你破了身?”
此问直白露骨,毫无掩藏。朱福禄心上陡坠千钧,面上却强自镇定,默然良久方颔首:“正是。”
他暗忖此等闺阁秘事,柳清音怎会知晓?
慕宁曦这等冰雪性情,自是不会自曝其辱。
然柳清音既能剖开他层层假面,这等私密事若说全然不知反倒可疑。
“妙极。”柳清音唇畔梨涡忽起,笑意里勾着几分玩味,“那人果未妄言,你这红尘纨绔真真是深谙采撷芳心之道。”
朱福禄眉峰暗聚,思索她口中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师尊所指何人?”
“你无须知晓。”柳清音葱指轻叩檀案,笃笃声如更漏催心,“我料想你此刻定更关心……本座是否暗通魔宗?亦或是别有图谋!”
她语音微滞,眼波掠过窗外结界氤氲的昏冥夜色,声调忽而变得悠远:“我的身份,中:毋庸存疑,千真万确是慈云长老柳清音。然则这副皮囊之下,葬着段连道首云霓裳都未窥见的往事。”
朱福禄屏息垂首,静候惊雷。
柳清音缓缓开口,音色软软,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我本是前代慈云山长老柳玄风嫡女。降世那年,恰逢慈云遴选道首,先父道法通玄德隆望尊,本是众望所归。”说到此处,眼中掠过一丝讥诮:“怎奈宗门里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容不得背景寒微的修士坐上高位。他们罗织罪证污他修炼邪功,更在他闭关冲击圣阶的生死关头暗施毒手,致他经脉寸断,含恨而逝!”
朱福禄听得心头凛然。慈云山这等正道魁首,内里竟也有如此腌臜龌龊的算计!
“先母悲恸之下自戕而尽。”柳清音语气淡漠如述他人轶事,“许是那群老东西还剩半分良知,许是觉着襁褓婴儿不足为患,只命人将我抛至荒岭自生自灭。”
“正值三九严冬,”她凝睇定格的烛焰,眸子幽深,“那具冻殍偏偏……天不绝我。”
朱福禄脱口道:“何人救了师尊?”
“是个少年。”柳清音唇角漾起的暖意,“不过十来岁年纪,瘦嶙嶙裹着破麻布。”
朱福禄疑窦丛生:“稚子幼婴,雪窖冰天如何偷生?”
柳清音倏然倾身,暖香混着危险扑面:“那少年……咬破十指,以血饲我。”
朱福禄倒抽凉气!雪地饲血!何等惨烈!!那少年自顾尚且不暇,竟肯为陌路婴孩剖心沥血!
“痴傻得紧,”柳清音轻笑一声,“正是这痴儿,掘草根捕鼠雀,窃来残羹冷炙哺我。他饿得肋骨嶙峋,却总将半块硬饼塞进我嘴里。那少年……便是当今的魔宗宗主。”
朱福禄浑身剧震!魔宗宗主!搅动乾坤的通天魔头,竟曾是雪地里以血肉饲婴的少年?
“我与他自幼相依为命,乃这浊世唯一亲人。”柳清音眸光渺远,“他天赋惊世,身世成谜。纵然身处泥泞,竟自悟大道玄机。待知晓我父母遭慈云山所害……”
她语声渐冰,眸底泛起森森霜色:“彼时他已臻圣阶,孤身杀上慈云山门。”
朱福禄心潮翻涌,眼前恍现男子单剑荡开云海的惨烈画卷。
“当年构陷先父的三名长老皆被他斩于剑下。然慈云山千年根基岂容轻撼。那一役……他杀得尸山血海,自身亦遭万剑穿心之危。”她睫羽轻合,“所谓正道魁首,出手却较魔道更为酷烈。他们废他七成修为,却留半条残命掷入万魔窟底,欲令其受尽噬魂之苦。”
朱福禄垂首缄默。正魔相斗,本就如阴阳纠缠。
“可他偏从地狱爬了回来。”柳清音唇弧扬起冰冷笑意,“万魔窟于常人乃绝灭死地,于他却是涅槃道场。出关之日,立魔宗誓要倾覆正道寰宇,为当年所受之辱讨还血债!”
她倏然凝睇朱福禄,眼波锐利:“而我及笄之年便设法重归慈云。凭先父余荫暗线苦心经营,终登长老尊位。”
话锋陡转:“后来他率魔众卷土重来。我暗中传讯,却未料山门早有防备。那一战打得日月无光,慈云宫阙尽化瓦砾,他身负蚀魂之伤,自此蛰伏幽冥。”
朱福禄灵台豁然雪亮!难怪柳清音洞悉魔宗秘辛,这慈云高座的长老竟是魔宗深埋正道的一柄绝命匕首!
“此刻可明白了?”柳清音倏然慵懒交叠玉腿,薄透丝袜在撩人姿态下泛起暖暖柔光。
“收你入门,首因你得了慕宁曦身子。”她微微倾身,衣襟微敞,雪白幽壑间飘出熟媚体香,声色忽转绵柔,“那丫头乃云霓裳衣钵传人,下任道首之选。若使其彻底堕入欲海泥淖,对慈云不啻道基崩毁!”
朱福禄喉间发紧:“其二何在?”
“其二,”柳清音翩然靠近,蔻丹虚虚点向他心窝,笑意娇媚,“因我窥见你皮囊之下藏着饕餮欲念。你想将云端仙子拽落尘泥,看她们在你胯下婉转承欢,可是否?甚或……连我与云霓裳……”
朱福禄闻言身子一僵。最阴暗的欲念被赤裸剖开,竟激得丹田燥热,孽根在道袍下蠢蠢欲动。他仓惶垂首辩驳:“弟子万万不敢!”
“何必惺惺作态!”柳清音玉指挑起他下颌,丝袜腿根在动作间厮磨,“你待慕宁曦的诸般算计,我皆了如指掌。以雪莲为饵,步步为营接近!甚至昭阴城那伙恶徒,不正是你遣人引至老妪女童家中?”她声调骤冷,“趁她道心崩乱之际终将其拖入淫海欲渊。这股阴诡心术,甚合我意。”
朱福禄徐徐抬首,眸底隐着饿狼般的幽光:“师尊……究竟欲令弟子何为?”
柳清音香唇忽绽出一缕媚笑,丹蔻玉指慵懒拨弄朱福禄腰间丝绦:“简单至极。只管继续眼下勾当!定要将慕宁曦那道心摧作齑粉,令其永堕欲海沉沦。此外,云霓裳那头……我也会暗中为你铺路。”
说罢,莲步轻移回返檀案,衣袖一挥,那道无形壁障倏然消泯。窗外竹涛簌簌顷刻涌入。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柳清音丰腴娇躯斜倚凭几,“倘有半字泄出……后果如何,你当清楚!”
朱福禄深躬几欲贴地:“弟子谨记。”
“且去罢。”柳清音挥袖,一卷青皮书册飘然落进他掌心,“好生参悟,莫负这番……天赐机缘。”
“弟子……领命。”
柳清音颌首莞尔,忽又想起要紧事:“还有一事。三日后宗门小比,慕宁曦当值督考首座。你虽列外门,却正好能请命越阶挑战。若在她剑下走过十招,便可随胜者同入悟剑崖参悟三日。”她眼波流转,“那可是亲近佳人的绝妙机会,凭世子手段……”
“是!一定不负师尊所望!”
朱福禄心脉狂震,躬身退出阁门。
夜风裹着寒露扑上面颊,柳清音剖露的惊世秘辛在他心中掀起滔天浊浪。
他本是猎艳寻芳的行径,竟卷入正魔倾轧的漩涡。
诡异的是,惊惧不过弹指,脏腑深处反倒涌起灼热的亢奋。
倾覆仙门正道,将云端仙子们拽入泥淖……这与他深藏骨髓的欲孽何其契合!
念及此,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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