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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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采第二次来,是十月初七。

隔了二十九天。

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不是因为我在数日子,是因为那天正好是刘表遣使来许都的日子。

荆州使臣在驿馆里喝了三坛酒,吐了一地,荀彧连夜派人收拾。

我去驿馆看了一眼,回来时身上沾了一股酒糟味,浑身不痛快。

进府门时,许褚说李延下午来过了,送来一包艾绒,说是新收的蕲艾,比寻常艾绒细,灸起来不烫皮。

我问人呢。

许褚说在偏院候着。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家常的葛衣,让人把她领进书房。

李延第一次送她来是在寝帐,那是对外人。

第二次在书房,是因为我想试试这个妇人换一个场合会是什么样子。

她进门时手里还拿着那个布包,艾灸盒和艾绒。

穿的不再是石青色深衣,换了一件赭褐色的,领口更收,腰带系得更紧。

头发比上次盘得高了些,露出整段脖颈,锁骨上方两指的位置有一颗淡褐色的痣。

上次没看到,大概是被头发遮住了。

她行礼。动作比上次利落。不是“过冰面”了,是正常走路。

“丞相。”

两个字。没有头衔堆砌。没有“万安”,“金安”。就一声“丞相”,像叫一个人的名字。

我指了指案边的草席。

她跪坐到席上,打开布包,把艾绒、铜灸盒、火镰、引火的灯芯草一样一样摆出来。

动作有条不紊,像在自家厨房里备料。

“你丈夫说你灸得好。”

她头也没抬,把艾绒捏成一个小小的圆锥,拇指和食指一捻,大小匀称,松紧适中。捏完七个,一字排在草席边上,像七个微型的谷堆。

“他说你就信。”

这是她今晚第一句出格的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抱怨丈夫,不是在试探我。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李延说的话你信了,那是你的事,我只管灸。

我没回她。

看着她把第一个艾炷放在铜灸盒里点燃。

蕲艾的烟升起,不呛,是一股暖烘烘的苦香,里面夹着一点薄荷似的凉意。

很快,整个书房都是这个味道。

她让我趴在榻上,把后颈露出来。

我趴下。

她把我的衣领往下折了一寸,手指碰到我后颈的皮肤。

她的指尖比上次暖。

上次她浑身都是凉的,指尖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这次暖了。

不知道是屋里有炭盆,还是她自己不再怕了。

铜灸盒贴上大椎穴。热。不烫。她说的没错,蕲艾确实不烫皮,热是往肉里钻的。

沉默。书房里只有艾炷燃烧的细响,和我自己的呼吸。

“上次回去,”我趴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有点闷,“李延跟你说什么了。”

她停了一下。铜灸盒的位置移了一寸,换到风池穴。

“他说,丞相批了任命。他说谢谢妾。”

“你怎么回。”

“妾说,不用谢。”

这三个字让我笑了一声。

不是笑她,是笑这个画面。

李延弓着腰说谢谢,沈采坐在榻边说不客气。

夫妻两个在卧房里交接公务。

李延大概比在朝堂上还紧张。

“他碰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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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停手。铜灸盒从风池穴移到了肩井。

“没有。”

“以后也不会碰了。”

她沉默了。这次沉默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她沉默是因为不在乎,这次沉默是因为她在想。想什么我不知道,但她想了。

“丞相,”她说,“你知道这二十九天他在家干什么吗。”

“干什么。”

“他把卧房腾给我了。自己搬到书房去睡。”

我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仰卧,看着她的脸。烛火在她左脸投了半片阴影,眉间那粒痣正好落在明暗交界线上。

“你觉得他怕你。”

“不是怕我。”她说完,把铜灸盒移到我的膻中穴,放稳了才继续说,“他是怕碰到丞相留下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看着我。

那个眼神不是控诉。不是哀怨。是一个人在告诉你一个她已经消化了的事实,现在她想看看你消化得怎么样。

我的膻中穴被灸盒烤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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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我说,“你觉得你身上留下了什么。”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把我膻中穴的灸盒拿起来,吹了吹灰,换了一个新的艾炷。然后她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妾的胎记。上次你没碰。”

我坐了起来。

铜灸盒从我胸口滑下来,被她的手掌接住。接得很快,没洒出一粒灰。她的反应速度和她在床上的迟钝完全不同。这个妇人手上功夫很好。

“你知道我注意到了。”

“知道。你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停了一下。”

“因为你碰别的地方都快。碰到它的时候慢了。”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在看手里接住的灸盒。但她的耳根红了。不是红透了,是耳垂下方一小块皮肤变成了淡粉色,像被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我伸手拿开她手里的灸盒,握住她手腕,把她往我这边拉。她没抗拒,也没配合。顺着拉力过来了,膝盖在草席上蹭了两步。

“今天你不用含。”

她眨了眨眼。

“今天你看着我。”

她把我的中衣解开。这次她解衣带用了两下。比上次快了一下。我注意到这个数字,她大概也注意到了。我们都没说。

她主动跨到我身上,从上往下看。

她锁骨凹陷处在烛火下像一盏舀了半勺灯油的小碟。

她动得很慢,不是故意磨蹭,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上次是我主导,她只需要承受。

这次我把主导给了她,她就生了。

“膝盖往前挪半寸。”

她挪了。

“下沉。”

她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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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我说一句,她做一步,不说什么她就不动。

她身体内部和上次一样温热,但湿得不同。

上次是“准备好”的湿,这次是“在准备中”的湿。

湿度在增加,随着她的动作从一汪变成一股。

我感觉到内部的纹理在变得柔软,从坚硬的接纳变成一种缓慢的、试探性的包裹。

不是吞咽。是含。像在嘴里含一口热水,还没决定咽不咽下去。

她全程睁着眼。

我让她看着我,她就看着我。

不是盯,是看。

眼皮不眨,瞳孔在烛火里微微收缩。

她动了几下,节奏乱了,喘了两口,但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那种空白还在,只是空白的边缘开始起毛边了。

我把手伸到她背后,隔着衣服摸到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胎记在里面。我还是没碰。

她感觉到了。

她的腹部肌肉抽了一下,就在我的手指按到她胎记位置的那一刻。

她体内同时缩了一下,这次是下意识收缩,不是配合。

是身体在替她回答。

“下次。”我说。

她没问下次什么。她知道。

她换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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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说了才换。

是她自己换。

她在找一个角度,一个能让她自己的呼吸变得不平稳的角度。

她找到了。

在那个角度上她下沉了三次,每次都更深一点,第三次碰到了底。

她停住,嘴唇张开,呼出一口长气。

那一刻她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失控。

是走神。

她在自己的动作里走神了,忘了应该表现出什么,所以露出了那个被藏了很久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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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真实不是欲望,不是羞耻,不是快乐。

是疲惫。

深到骨头的疲惫。

好像已经疲惫了十年,终于允许自己在一个人面前松下来。

就一瞬。

然后她又把自己收了回去。

她把那根筋绷回来了,把眼睛擦亮了,把嘴唇抿好。但那一瞬我看清了。

“够了。”我说。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坐在草席上,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发亮的,不是汗,是一种介于汗和油脂之间的分泌物。

蕲艾的味道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和她自己的体味混在了一起。

我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又恢复了那个动作:右手搭在左腕上。

但这个动作在接过水杯的时候断了一拍,她得先松开自己的左手才能接住杯子。

我自己倒了杯水。喝完。

“下次我会碰。”我说。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这次她走到门口时停了,停了两息。没回头。

然后她说:“丞相保重。”

四个字。不是“丞相还有什么吩咐”,不是“妾告退”。是“保重”。这是她第一次用对待活人的方式和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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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门从外面轻轻合上,许褚的脚步声陪着她一直到府门口,然后脚步声折回来。许褚停在门外左侧两步远的位置,不动了。

我坐在案前,翻开漆匣。

在沈采的竹片下面补了一行:

今日自择节奏。初有觉。胎记待触。此人可用心。

写完我放下了刻刀。又拿起来,把“可用心”三个字刮掉了。

这三个字太像我在对沈采说话。

而我应该只对我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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