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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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一天,深夜。

书房的灯光调到最暗,只剩手机屏幕那片惨白的光。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边框,又移开。

窗开着一条缝。

三月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窗帘的边缘,露出一角漆黑的夜空。

楼下偶尔传来车声,轮胎碾过潮湿路面的声音,又低又闷,很快消散在风里。

读书群的消息一条条滚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绿色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跳。

我很少发言,只是偶尔看看,像站在人群外围观察。

群里有那么几个人,话多,喜欢争论,爱发长段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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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些是沉默的,头像灰着,偶尔冒个泡又沉下去。

我正要放下手机去睡,一条消息弹出来。

“《挪威的森林》里的直子,她并不是因为爱渡边而自杀的。她是在对抗自己内心的空洞。”

我停住手指。

头像是一朵白色花,大概是小雏菊。

花瓣的轮廓在缩略图里有些模糊,但看得出是手拍的,背景是模糊的绿色,应该是校园里的花坛。

昵称很普通,三个字:苏禾。

资料显示性别女,年龄没填,但签名写的是“中文系在读,书是避难所”。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对抗自己内心的空洞。她用的词是“对抗”,不是

“填补”,也不是“逃避”。这个动词选得有点意思。

群里又弹出一条回复:“直子就是放不下木月,她跟渡边在一起只是为了找个替身,后来发现替身没用,就自杀了。”

苏禾又发了一条长消息:“我不这么看。直子对渡边是有感情的,但那不是能救她的感情。她跟渡边做爱的时候在想木月,但不是因为她还爱木月,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活着的人建立联系。她的空洞不是爱情能填的。”

她逐条解释,用的词有些学生气,“我不这么看”、“而是因为”——这种句式带着课堂讨论的味道。

但每个点都说得有理有据,看得出她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后面有人回复她:“你过度解读了吧,村上自己都没想那么多。”

她没有再回。

我点开她的头像。照片栏是空的,朋友圈背景是校园的梧桐树,枝条光秃秃的,应该是冬天拍的。我划了几下,三天可见,什么也没看到。

我盯着屏幕,群聊还在继续。

她已经不说话了,大概是被反驳得烦了,或者是觉得没意思。

我记住她那个头像——白色小花,细看花瓣边缘有轻微的缺损,大概是风吹过的痕迹。

关掉群聊。

犹豫了几秒。

我拇指按在屏幕上,能感觉到玻璃的温度。

手机微微发烫,靠近充电口的位置。

我翻了个身,椅子的靠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要不要加她?

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学生,加了有什么意思。

但我想到了那个签名——“书是避难所”。

还有她发消息时的认真劲儿。

一个人在这个嘈杂的群里,花时间打那么长一段话,逐条反驳一个陌生人的质疑。

这种认真劲儿,在网络上太少见了。大多数人要么吵架,要么甩表情包,要么干脆不回复。她不一样。

指头按下去了。

备注里我随手填了“书友”,验证信息只写:“我也读村上,想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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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丢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我起身去倒水,杯子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响声。

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的,我倒了半杯,喝了一口。

窗口的风吹过,我觉得有点凉。

第二天晚上八点整,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你好,你是昨天加我的书友吗?”

小白花头像,昵称“苏禾”。她通过了。

我打字:“对,昨天晚上在读书群看到你发言,觉得你对《挪威的森林》的理解挺有想法的。”

我打完这句话,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语气要掌握好——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冷淡。

像一个普通的书友,对另一个书友的观点表示欣赏。

我按了发送。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谢谢。我就是随便说说,没想到有人会注意。”

我盯着屏幕。

她回了。

时间间隔了大概两分钟,她应该是在看我的资料。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还是只有那条灰色的三天可见的线。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圈,同样也是三天可见。

这样好,公平。

我问她是在哪上学,她说本地一所大学,中文系大三。

我问到专业和年级时,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回,大概是觉得一个陌生人问这些会不会太冒昧。

我又补了一句:“我也是这个城市上班的,平时晚上没事就看看书。”

我放下手机,喝了口水。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很低,像远处有什么机器在运转。我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几秒,白色的光有些刺眼。

她又回了。一个笑脸表情,配一行字:“真好,现在能静下心看书的人不多了。”

大三。中文系。本地大学。

这些词从屏幕上跳出来,落进脑子里。

我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把信息收好,像把一枚硬币放进抽屉,关上。

大三,19岁或者20岁。

中文系,喜欢读书。

本地大学,说明她家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她考了本地的学校。

信息不多,但足够我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轮廓。

我回她:“你是学的专业就是中文,应该比我们这些业余的更专业。平时课忙吗?”

“大三课不多,但要准备考研,还有点忙。我还接了两个家教,时间也占去不少。”

家教。我注意到了这个词。大三学生,接了两个家教。这说明她需要钱,并且愿意用时间换钱。

“家教辛苦吗?”我敲出这几个字,又删掉,换成“现在家教好做吗?我侄子也在找,不知道行情。”

她回 “还行吧。初中生,一小时60块,辅导语数英。”

一小时60块。我算了一下,带两个学生,就算每天两小时,一天120块。一个月撑死三千多。在这个城市,房租都付不起。

“价格不高啊。”

“确实,但没办法,机构克扣得多,自己贴广告又不放心。勉强够生活费吧。”

“生活费全靠自己?”我打完这句话,又觉得太直接,删掉,换成了:“你挺独立的,现在大学生愿意自己赚钱的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能看到对话框上方跳出的“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又出现。她在想怎么回答。

我靠在椅背上,等着。

她回 “家里条件不太好,不想给父母太大压力。”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绿色气泡,在昏暗的房间里成了唯一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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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的微光映在我脸上,我右手的食指在按键上停住了。

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不想给父母太大压力。

独立。

带两个初中生,一小时60块。

她其实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说是“不想给父母添负担”,但这种话我听过不少。

很多人都会这么说,好像这样讲出来,会显得体面一点。

可具体到她身上,又不太一样——她不是在解释,更像是在提前把话说清楚。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她大概是那种,不太愿意欠别人什么的人。

就算别人没当回事,她也会自己记着。

至于是不是因为缺钱,还是因为别的,我说不太准。

但她一边接家教,一边还在准备考研,这种节奏,多少有点硬撑的意思。

这种人,其实很好相处,也不太好相处。

你对她好一点,她会记着;可她一旦觉得“该还了”,就会开始跟你算得很清。到那一步,事情反而会变得简单。

我打了一行字:“独立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打完,我看了看,又添了一句:“大三功课也不轻松。”

她回 “谢谢你关心。”

“有时间多看看书,比什么都好。”我又补了一句,“我也在读书群里,以后有时间可以多交流。”

“嗯嗯,好的。”

那之后的两三天,我偶尔会找她聊几句。

中午午休,办公室里很安静,同事们三三两两趴在桌上睡觉。

电脑的风扇嗡嗡响着,空调出风口吹出干燥的风。

我打开手机,发一句“在看书吗?”她有时回得很快,有时隔天才回。

第二天中午,她回了。我们聊起正在读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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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诉我她最近在读《百年孤独》,说马尔克斯的笔触很迷人,但人名太难记。我说我大学时第一次读也记不住,后来看了两遍才理清关系。

她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说:“原来不止我一个人。”

我笑了一下。手机屏幕中央,那个小白花头像陪着一行简单的昵称。我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弹簧发出咯吱一声。

我跟她说话的感觉就像在和一个小孩讲话,她对什么都认真,对每个话题都想要给出一个答案。

她不会敷衍,不会用表情包糊弄,每一段话都打字打得密密麻麻。

她太认真了。

这种认真让我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悲。

她在这个年纪学了那么多书上的道理,全是正的、光的、体面的。

可她不知道,这些道理在现实生活里什么都不是。

她在午夜花时间跟一个陌生人聊《百年孤独》的人名,另一个房间里她爸妈可能在为下学期的学费发愁。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认真地活着,认真地相信每一句话应该有意义,每一个付出应该得到回报。

第二天晚上,我又打开对话框。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一小片亮。

我打了一行字:“最近我在看一本冷门的,叫《金阁寺》,三岛由纪夫的。你读过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没有诶。我知道三岛由纪夫,但还没看过他的书。好看吗?”

“挺有意思的,讲一个和尚想把寺庙烧掉,因为觉得它太美了,美到让他无法忍受。”我故意说得简单,留一个钩子。

“这么奇怪?为什么美会让人想毁掉?”她果然上钩了。

“你可以看看,我觉得你会喜欢。有些书就是需要年轻的时候读,才能理解那种冲动。”

“好,那我记下了,回头找来看。”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雨。

雨点顺着玻璃往下流,在路灯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想到第一次读《金阁寺》的时候,我还是大学,在图书馆昏暗的角落翻完的。

我记得三岛笔下的金阁寺烧起来的时候,那些金箔在火里卷曲的样子,那些灰烬飘在空中的样子。

我挑这本够怪的书,够让她好奇,够让她觉得我有点深度。她以为我真的懂很多,以为我是那种可以带她看到更广阔世界的人。

她不知道,我想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什么文学讨论,而是想会她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站在校门口等我的样子。

她在雨里站着,头发被风吹乱,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脚边的路面上有一个水洼,映着路灯的光。

那个画面突然很清晰,清晰到我能感觉到雨丝落在脸上的凉意。

到了星期五下午,我打开对话框,斟酌了一下措辞,发过去:“晚上有空吗?上次说请你喝奶茶,聊聊书,今天怎么样?”

我按了发送,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哭脸表情:“抱歉啊,今晚临时有点事,家教那边的学生多加了一节课。”

我盯着那个哭脸看了几秒。

是真的有事,还是她犹豫了、害怕了?

我说不上来,但她没完全拒绝,只是推迟。

哭脸表情——她是在表达歉意,说明她觉得对不起我。

她不想让我失望。

这很好,这说明我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网友了。

“没关系,下次吧。你忙你的。”

“嗯嗯,不好意思啊。”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不急。

鱼咬了一下饵,又松开了,但它还在附近转。

我告诉自己,不能催,不能显得太急切。

一个成熟男人对一个女大学生表达得太急切,只会让她警觉。

要像温水煮青蛙——慢慢地,让温度一点一点升上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跳不出锅了。

隔了三天,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她:“最近在读什么书?”

她回得很快:“你把我说好奇了,上周找了《金阁寺》来看,刚看了开头,那个和尚真的好偏执。”

手机在我手里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嘴角动了动。

她果然去看了。

她记着我的话,去看了这本书。

这说明她对我的推荐有兴趣,或者说,她对我这个人有兴趣。

“对吧,三岛的笔触很冷,但每一句都像刀子。”

“嗯,我还没看完,看完了跟你讨论。”

“好。对了,周末有空吗?我正好去你学校那边的书店,请你喝杯东西,聊聊这本书?”我打出来,心里数着时间。

三天。

我等了三天。

这个间隔不长不短,既不会让她觉得我太着急,也不会让她觉得我淡了。

对话框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我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沉稳,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光线暗下来了,黄昏的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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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 “周末……周六下午应该可以,我四点家教结束。”

我停了几秒,才打字:“那我四点二十在你学校正门等你。”

“好的,不见不散。”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路灯的光投下一个模糊的圆斑。我闭上眼睛。

她答应了。

她的教养告诉她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的教养让她走进陷阱。

可她不知道,一个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男人,约一个女大学生出去,脑子里转的念头,从来和书无关。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又亮起来。她的新消息:“那周六见啦。”

“周六见。”

我按灭屏幕,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我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指尖碰到凉凉的空气,缩了回来。

我告诉自己:不急,鱼才刚刚衔住饵,不能收线,要等她沉到底再收。

周六下午。四点二十分。她学校正门口。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把车停在路对面。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我看着她学校的大门,铁栅栏门开着,门卫坐在岗亭里低头玩手机。

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里走出来,背着包,穿着卫衣和运动鞋。有的骑着共享单车从门卫身边擦过,有的站在门口等车,低头看手机。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她的头像在聊天列表里安静地躺着。我在想她会穿什么衣服,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用什么态度跟我说话。

四点半了。

我抬起头,看向校门口。

人群里,一个女生的身影出现在铁栅栏门后面。

白色卫衣,洗得发白的那件,袖口有些毛边。

牛仔裤帆布鞋,背着双肩包。

她站在门边停了一下,左右看看,像是在找车。

她抬起手挡了一下太阳。三月的阳光不烈,但她眯着眼睛的样子,像一只刚走出洞的兔子。

我按了一下喇叭,然后伸手出车窗,朝她挥了挥。

她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朝我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能看出她有些紧张——她的手在卫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肩膀微微耸着。

我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去:“苏禾?”

“嗯。”她点点头,嘴上带着一个很浅的笑,像完成任务那样,“你好。”

“上车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喝杯奶茶,聊聊书。”

她站在车门外,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却没马上拉开。

停了一下。

大概也就一两秒吧,我没真去数,只是觉得那一下有点长。她的目光在车窗里晃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我没有催她。

她最后还是把门拉开了,动作不算慢,但也说不上干脆。坐进来的时候,肩膀是微微缩着的,像是还没完全放松。

“你别紧张,”我说,“就随便聊聊。”

“嗯。”她点头,看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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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紧张。

但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她又重新拉了一次,才扣进去。

手一直没完全松开,就那么捏着带子,指节有点发白——也可能是光的问题,我没看太清。

我把车打着火。

后视镜里能看到校门,人还挺多的,进进出出。

门卫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慢慢往前滑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她的学校在镜子里往后退,退得很快,转个弯就被挡住了。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她坐在我右边,一言不发。

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是我上车前特意调的歌单。

几个音符在车厢里轻轻回荡。

空调吹出的风带着一点柠檬味——我出门前在车上喷了空气清新剂。

她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她只是在紧张地攥着安全带。

车拐过路口,驶入主路。路边法国梧桐的树影从车窗上滑过,一块一块的,光斑和阴影交替。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盯着前方路面的某个点,嘴唇微微抿着。车窗外的光线映在她脸上,她的皮肤有些苍白,颧骨上有一颗小痣。

我转回头,继续开车。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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