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归途（1 / 1）

五月十五，于秀凝从沈阳回来了。

许忠义的别克轿车停在陈公馆后门时天刚蒙蒙亮。

于秀凝挺着大肚子从车里钻出来，扶着许忠义的胳膊站稳，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藏青色孕妇裙，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在脑后，和几个月前那个穿着缎面旗袍、踩着高跟鞋在督察处走廊里嗒嗒作响的“影子处长”判若两人。

老刘头听见汽车引擎声赶紧披了件褂子跑出来接，于秀凝把藤箱递给他，问了句林安呢。

老刘头说在后院劈柴。

她微微弯起嘴角，扶着后腰慢慢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

晨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把她微微浮肿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后院里林安正光着膀子抡斧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斧头停在半空中。

他放下斧头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伸手替她蹭掉额角上沾的一小片槐花瓣。

她走的时候槐花还没开，回来时槐花已经落了一地。

她抬起手把他眉毛上那道劈柴时被木屑划破的小口子轻轻揉了揉，叹了口气说才走了两天就又挂彩。

“干娘走了三天。沈阳到奉天的火车昨天下午就该到了，许大哥打电报说你们半路在锦州停了一晚——是不是齐公子那边的人？”

于秀凝把他的汗衫从柴堆上捡起来塞进他怀里让他先穿上衣裳，然后告诉他青浦特训班的旧档已经被她转移到安全地方了。

齐公子想调原件，调到的将是一份去年才录入的副本编号，原件被调档之前她已经让沈阳站联络员把关键人员名单提前挪走了。

齐公子最多只能查到她在特训班学过译电和格斗，查不到她的同班学员现在在哪里。

另外孟先生落网的事许忠义已经让人递给了重庆纪律委员会，齐公子现在不光要应对物资调查，还得解释他和共党外围人员之间那通被监听到的电话。

林安穿上汗衫，问她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闹腾。

于秀凝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闹，在火车上一路都在踢，踢得她一宿没睡。

林安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小声说了句别踢你娘，她这两天坐火车累了。

圆滚滚的肚皮底下，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生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真的安静了一瞬。

于秀凝低头看着他的侧脸，把手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轻轻喊了声林安。

他从她肚子上抬起头，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软下来：“干娘这辈子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逃过难，坐过牢，身上有好几道旧伤疤。可从来没怕过。在沈阳，昨天半夜忽然肚子疼，疼得我跪在地上起不来，以为自己要生了。许忠义吓得脸都白了，跑到街上找大夫。那时候我一个人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疼得满头是汗，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死——是你在奉天，白絮还在识字班，顾雨霏还在机要室熬夜，赵致还在监听室里戴着耳机。我走了，谁照顾你们。”

林安把她轻轻搂进怀里，他的脸刚好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侧面，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正隔着薄薄的孕妇裙轻轻蹬腿。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在她腹前慢慢抬起头看着她：“干娘不用照顾我们。以后我们照顾干娘。等孩子生下来，面粉厂开工，我去跟许大哥学做生意。识字班有白絮，机要室有顾主任，监听组有赵致——谁都不用干娘操心。”

于秀凝低头看着他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伸手帮他把他刚才劈柴时溅在下巴上的木屑抹掉，笑了。

那笑容不是精明凌厉的“影子处长”的笑，是一个女人在自己最信任的少年怀里彻底放松之后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柔软的笑。

她说他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了，又问他那天在巷子里开枪救白絮，怕不怕。

“怕。不是怕他们人多——是怕白老师受伤。她教小的识字，小的不能让她出事。干娘以前说过，这奉天城里的女人，谁先心疼你，谁就是你的人。白老师心疼小的，小的就拿命护她。”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了很久，然后直起身子重新把他的手牵起来按在自己肚子上，声音轻得像在对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干娘这辈子做过无数个决定，最对的一个——就是在北大街杂货铺门口多看了那个劈柴的小孩一眼。”

五月中旬，奉天城里的槐花落尽了。

白絮脚踝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重新回到面粉厂识字班上课。

她每天还是穿着那件素净的蓝布旗袍，脚上一双黑色布鞋，裹在白棉袜里的纤细脚踝在讲台上来回走动时依旧轻快。

工人们发现白老师从上周起在黑板上写字的姿势变了——她不再踮起脚尖写黑板最上面那行字，因为林安每天放学后都会提前把黑板擦干净，把粉笔放在她不用弯腰的桌角上。

顾雨霏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终于把过去五年的机密档案全部重新归档完毕。

她把最后一份档案夹塞进铁皮柜里关上柜门时，用手指敲了敲柜门，嘴角浮起一丝只有林安才能察觉的得意——齐公子的审计组就是后天到也挑不出毛病了。

审计组打回的报告她已过目。

而那天她去档案室调取物资存底，看见林安办公桌角落里压着她那条旧军呢大衣，大衣毛领还是去年冬天在百货公司替他试穿时翻折的弧度，她没动它，只把它往桌灯那边挪了半寸好让光线照在毛领上。

赵致每天按时提交无异常的监听报告，齐公子从重庆打回来的电话越来越少，最近一次的通话记录显示他在重庆的处境正在恶化，纪律委员会对他启动了正式的调查程序。

她把那份通话记录归档时，忽然发现监听台旁边的笔筒里多了一支新钢笔——不是上次那支修打字机的细头改锥，是一支真正的黑杆金夹派克笔，和她以前羡慕顾雨霏的那支一模一样。

钢笔旁边压着一张描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她的名字，左边那捺拖得老长，戳了一个笔尖大的洞。

她把描红纸拿起来翻过来，背面还有几个字——“赵致，编号001。谢谢你。”她看着那几个字用手指在编号001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把它夹进自己最常用的密码本里锁好，耳根悄悄红了。

五月二十，齐公子的审计组在重庆内部就被纪律委员会叫停，原因是审计长本人被查出与长春军需仓库倒卖案有关。

同一天，于秀凝在陈公馆三楼情报室里最后一次打开保险柜，将那份青浦特训班的旧册、几份许忠义带回来的物资调拨存底、还有那张面粉厂的股份转让书原件逐一锁好，然后把钥匙放在林安手心里。

“干娘这辈子攒下的家当，都在这里了。面粉厂是你的，陈公馆是你的，以后孩子也是你的。至于陈明——他大概连自己老婆生了谁的孩子都不会知道。这栋楼里上上下下几十个卫兵，个个以为肚子里的孩子姓陈。他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也不会知道他还有个姓陈的爹。”她低头看着自己浑圆的肚子，伸手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安，“以后你每天晚上还是来给干娘按脚。按到孩子出生，按到干娘走不动路——按到你自己的头发也白了。”

林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钥匙，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陈公馆后院里，她站在月亮门那边低头看他时手里拿的那个铜手炉。

那时候他还是荣记杂货铺的小跑腿，她问他多大了，他说过了这个冬就满十五。

几年过去了，他早已不再是小跑腿。

可她每次低头看他时，眼睛里还是和那天一样带着疼惜。

他把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和白铜怀表并排贴在心口，承诺他每晚都来。

系统光屏在视野右上角无声地展开，赵致好感度升至92，白絮好感度98，顾雨霏与于秀凝的淫乱度双双突破90，总积分达到2182分。

《渗透》世界剧情完成度已达到临界值，跨世界穿梭权限即将解锁。他关掉光屏把手覆在于秀凝按在肚子上的手背上，窗外初夏的雷声从远处缓缓碾过奉天城上空，一场新雨即将落在梧桐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