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疆的雨(1 / 1)
南疆的雨,从来不带慈悲。
它黏稠、阴冷,带着一股千年来草木腐烂与陈年泥土混杂的腥气,像是一张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湿冷大网,重重地封锁了整片墨绿色的原始密林。
陆雪琪躺在泥泞里,那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狼狈。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是那个御剑凌空、惊艳南疆的小竹峰天骄。
此次深入蛮荒,原本是为了清剿近日在边境频繁出没的邪教支脉,却不料撞上了销声匿迹百年的血巫宗。
首领赤骨老祖虽已是风中残烛,却狡诈如狐,他不惜献祭了整宗数百名弟子的生魂,布下了阴损至极的“三生幽冥阵”。
在那阵中,黑烟滚滚,无数扭曲的生魂在空气中凄厉哀嚎,试图啃噬陆雪琪那清冽的护体灵气。
为了护住身后那几名修为尚浅、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师妹,陆雪琪不惜损耗本源精血,强行在瘴气潮汐中催动了青云门无上奇术——“神剑御雷真诀”。
那一刻,煌煌天威撕裂了墨色的苍穹,万千雷霆如狂龙般咆哮而下,将血巫宗那座由白骨堆砌的祭坛轰成了齑粉。
赤骨老祖那具枯朽的法身在雷火中被生生轰碎了半边,焦黑的残躯喷出漫天血雾,但他那颗被邪术淬炼过的本命血丹,竟在虚空中强行衔住残存的魂魄,化作一道猩红的血线,瞬间没入了瘴气最深处。
然而,就在那老怪物遁逃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枚凝聚了他百年阴邪修为的毒针,化作一道幽绿的暗芒,无声地钉穿了陆雪琪由于脱力而涣散的灵护,狠狠扎进了她的肩胛。
此时的她,天琊剑跌在三尺开外。这柄名动天下的神兵,此刻蓝光收敛,死寂得如同一根铁条。
“唔……”
她发出一声细微且破碎的呻吟。
肩胛处,那枚毒针已齐根没入肉中,只剩下一点残破的绿芒在寒雨中明灭。
她能感觉到一股极其肮脏且灼热的力量,正顺着伤口疯狂地向经脉深处钻动。
那股能量如千万条火热的毒虫,正蛮横地强行拓宽她的经脉。
她原本清冷的太极玄清气在接触到这股黑气的一瞬间,竟然毫无抵抗地坍塌。
一种从骨髓深处洇出的燥热,让她清冷的理智开始在那股污秽的浪潮中沉沦。
“嘿……嘿嘿……赤骨那个老不死,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老命都丢了大半条。”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从密林最阴暗的腐叶堆后响起,伴随着某种急促且粗重的呼吸。
野狗道人蹲在一株枯死的古树阴影里,那对标志性的滑稽大招风耳在寒雨中不安地抖动着。
自从炼血堂在青云山下覆灭后,他便一直在这南疆边陲像条丧家犬一样流窜。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原本只是存了“捡漏”的心思,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撞见了“月亮陨落”的瞬间。
野狗死死盯着前方泥水里那抹由于痛苦而蜷缩的白影。视线交错的一瞬,他脑海里猛然撞入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宿命旧梦——
那是多年前在万蝠古窟的死灵渊边上。
那时,他还是炼血堂里一个缩头缩脑的小喽啰。
在那片暗无天日、满是蝙蝠粪臭气的深渊边,在那片蓝得让他灵魂发颤的剑芒里,他第一次看到了她。
那时的陆雪琪,白衣胜雪,仗剑凌空,美得像是开在黄泉尽头的雪莲。
野狗记得自己当时躲在年老大肥硕的身躯后,浑身发抖,甚至不敢正眼去看那双如冰雪般冷冽的眸子。
在他这种烂泥里打滚的鬼眼里,她不是人,是高不可攀的神灵。
可现在……
曾经那个让他觉得看一眼都该遭天谴的剑仙,现在就这么软绵绵地瘫在南疆最肮脏的沼泽里。
那一身雪绸被黑色泥水浸透,沉重且半透明地紧贴在她那惊心动魄的起伏之上。
野狗用力嗅了嗅空气。
除了雨水的腥气,他捕捉到了一种异样的甜香——那是从陆雪琪皮肤渗出的、带着魔异气息的汗水。
虽然他不清楚赤骨老祖那老怪物在那枚针里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但他看得出来,这女人的身体快要炸开了。
“妈的,老子在烂泥里踩了一辈子……今天若是让你死在这儿,老子这辈子真就成了一条没种的死狗。”
野狗低声咒骂着,嗓音里透着一股底层烂人特有的狠劲。
他知道这是一场玩命的赛跑,如果他不把这尊仙子弄走,等老怪物回过神杀回来,或者是这股热气把她撑爆,一切就全完了。
野狗动了。他的动作并不雅观,手脚并用,贴着湿冷的地面滑行,像极了一只在深夜寻觅腐肉的劣犬,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稳健。
陆雪琪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被泪水、雨水与不断上涌的红晕搅成一片模糊。
在她的世界彻底坠入黑暗前,她先闻到了一股极其肮脏的劣质旱烟味,夹杂着从未见过阳光的、属于凡尘地底的腐败汗息。
这种气味像是一把生锈的凿子,硬生生劈开了她维持了百年的清冷禁欲。
“滚……妖人……”
她想厉声呵斥,可由于那股魔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产生的异样燥热,吐出的字眼竟然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野狗没有说话,只是粗鲁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那双生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握住了陆雪琪那截如霜雪般滑腻的脚踝。
那是极度肮脏与极度圣洁的第一次实质性碰撞。
老茧划过皮肤,带起一阵磨损感。他猛地收紧双臂,在那双肮脏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的瞬间,蛮横且稳当地将这位高傲的神女横抱而起。
“铛——!”
天琊神剑在被野狗一脚踢入没膝的烂泥后,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
“你……放开……”她虚弱地挣扎着,指甲在野狗粗糙的肩膀上抓出血痕。
“放开?放开让你这漂亮脸蛋烂在泥里给虫子啃,还是等老怪物杀回来把你吸成干尸?”野狗恶狠狠地低吼了一声,那对招风耳在寒风中抖动,“老子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可今天你要是死在这儿,老子就真成了孤魂野鬼了!”
更让她羞愤欲死的是,当她的胸膛紧紧贴上这个肮脏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时,体内那股无处宣泄、快要将她撑裂的狂暴能量,竟然在触碰到这个“异物”体温的瞬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她绝望的生理性缓解。
“嘿,陆大仙子。别乱动!”
野狗凑近她的耳根,盯着那抹由于痛苦而染上红晕的粉颈,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坚定:
“老子不知道那老东西给你种了什么邪法,但想活命,你就得指望老子。这南疆的路,得由老子这只‘狗’,带你走。”
野狗衔着他的战利品,头也不回地撞进了幽暗的墨色丛林。
雨林深处,受重伤的赤骨老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而在这只野狗的怀里,陆雪琪彻底闭上了双眼,坠入了那片再也无法回头的、属于凡人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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