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当面(1 / 1)
九天之上,罡风凛冽。在这等云海断流的绝地之中,一尊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正破空穿梭。
那是孔素娥显化而出的孔雀法身。五色流转的神光化作一层浑圆不破的罡罩,将外界那足以令化神期修士身死道消的罡风尽数阻隔。
鞠景此刻便立于这孔雀翎羽之间。那翎羽宽阔如玉台,质地温润。他靠在水晶窗口,心神兀自沉浸在方才烈云山庄的惊天变局之中。
“师尊,”鞠景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窦,目光盯着那流光溢彩的羽毛,低声问道,“什么是天上阙?”
这三个字,方才自孔素娥口中吐出时,分明引得那宁折不弯的林尚义老庄主满眼迷茫。
风声呼啸于外,这方寸之间却寂静无声。未几,一道温柔慵懒嗓音,毫无阻碍地直接在鞠景的识海处悠然传响。
“一个秘境。一个仅仅流传于万载岁月长河之中、只存在于那些行将就木的老怪口中的传说秘境。”孔素娥那御姐风韵的嗓音在鞠景脑海中荡漾,透着难得的耐心,“传言之中,这个秘境里,藏着有关‘金仙’的大道之谜。”
“金仙之谜?”鞠景心头一震,眉头微蹙,“那不是仙界才会有的玄奥么?”
自打被迫拜入凤栖宫,经历了孔素娥那堪称变态的“高三式填鸭教育”,鞠景对这修真界的境界体系已非吴下阿蒙。
他深知,凡人修真,逆天而行,走到极致便是在这太荒世界引动雷劫,羽化登仙。
可那“金仙”二字,分明是已然飞升仙界、凌驾于法则之上的无上业位,怎会与这凡尘俗世的一个秘境扯上干系?
难道在这下界,也能结成金仙道果?
孔雀法身那硕大无朋的头颅并未转动,但那神魂之音却宛若在他耳畔吐气如兰:“乖徒儿所言不错。这方太荒世界,受天地法则所限,修士穷极一生,熬过九天雷劫,至多也不过是成就‘天仙’之位。可是……那传说中的天上阙,却有逆转乾坤的法门,能让人在这下界便铸就‘金仙资质’。也就是说,一旦跨过那道门槛飞升,便不是底层仙人,而是直接羽化为金仙!”
孔素娥这番解释中,竟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向往之意。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天仙之姿已是无数天骄妖孽终其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但在她这位称号“孔雀明王”的正道魁首眼中,天仙,显然还不足以填满她那傲视苍生的野心。
“啊……竟这般厉害吗?”鞠景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为一个现代人,对这力量体系的恐怖有着直观敬畏。
在这太荒世界,单是一个大乘期的大能便已是碾压众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天仙之姿更是足以横推一界。
他那粗浅见识,已然不敢去想象,那所谓的“金仙之姿”,一旦出世,究竟会引发何等毁天灭地的动荡。
“传闻之中,自然是这般神乎其神。”孔素娥轻笑,“这等秘辛,只在太荒那几个最顶阶的修士之间隐秘流传。只可惜,千古岁月悠悠,至今也无人曾真正叩开过天上阙的真容。偶尔有几个看着相似的遗迹现世,回回都能在太荒掀起一番腥风血雨的轰动,但到底也没见谁真能凭此成就金仙飞升的。或许,这就是一帮怕死的老朽,临终前编撰出来的虚妄传说罢了。”
她也无法断言这消息的真伪。
修仙界便是如此,越是虚无缥缈的秘宝,越能引得群仙疯狂;说是在这方世界,可究竟在不在,除了那虚无缥缈的天道,谁也说不准。
“既是这等连师尊都难辨真假的传说……”鞠景心思电转,“那种只在顶阶修士间流传的消息,林尚义那等连大乘期门槛都没摸着的庄主,又怎会知晓呢?方才见他神色,分明与我一般,懵懂得很。”
鞠景心中暗自腹诽,你这疯婆子万里迢迢拉着我跑这一趟,名义上是来解救烈云山庄于倒悬,实则怕是早把算盘打到了别处。
果不其然,孔素娥的神魂传音中透出一丝笃定:“孤自然知晓那老朽不明白。孤之所以开口试探,是因为孤推断,玉婵仙子赠予你的那件先天灵宝,其源头极有可能便与那天上阙脱不开干系。不过今日观那林尚义的神态不似作伪,这烈云山庄的传承,应当是早已断代了。他们对那‘定风珠’的认知,唯独剩下一条线索——那便是其先祖当年,乃是在中土神州的‘终南山脉’中机缘巧合所得。”
“此事牵涉甚大,必须深入查探。”孔素娥的声音忽而转为严肃,“待会儿先将你送回凤栖宫安置妥当,孤才好腾出手来,亲赴中土细细搜寻。那等诡异莫测的秘境,一旦开启,便是孤也未必能事事周全。若将你这毫无修为的凡骨带在身边,一时顾及不到,岂非是将乖徒儿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
孔素娥这番盘算甚为清晰,探查未知绝地,鞠景这等炼气期的累赘自然是要剥离的,轻装简行方为上策。
鞠景闻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原来师尊思虑得这般周全。我还当真以为,师尊此番雷霆降临,全是为了去救那位林庄主呢。原来对烈云山庄感兴趣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借口。不过话说回来,这借口倒也用得恰到好处,若是咱们晚来一步,林庄主那条老命,乃至整个烈云山庄,怕是早被那些饿狼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鞠景言语间带着几分侥幸。
他骨子里仍留着现代人的几分悲悯,回想方才大阵之中那命悬一线的惨烈,他们倒真像极了那些画本小说里最关键时刻从天而降的主角。
“也不全然是借口。救他,保全他们烈云山庄满门老小的性命,这也是孤的本意。”孔素娥的神魂之音柔和了几分,“毕竟,玉婵仙子已经那般识时务、那般委曲求全地配合了孤的安排。她乃是心志坚韧之辈,让她再眼睁睁受那等师门覆灭、恩师惨死的苦难,确是不该。”
鞠景听得这番“悲天悯人”的言语,不由得暗自点头。他微微侧目,看向立于翎羽另一侧的戴玉婵。
那身具转阴灵根的侠女,此刻高束的马尾在风罡余波中微微拂动。
她那原本英气勃勃的面庞,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更衬得那双垂泪眼透出一股枯萎。
鞠景心中了然,若是这姑娘晚妥协一天,未曾去求孔素娥出山,那么今日的烈云山庄,断然不会有这等勉强算是“合家欢”的收场。
“哈哈,乖徒儿,莫不是被孤方才的杀戮吓到了?”孔素娥敏锐地捕捉到了鞠景的情绪波动,带上了一丝调笑,“其实孤也没有你想象得那般冷血无情。天上阙的消息,孤固然是在意;但烈云山庄的死活,孤也同样关注。这两样,孤都放在了心上。”
孔素娥这番话倒非虚言。
她早便算准了烈云山庄会遭遇此等劫难,一切皆在她的棋局之中。
只是,若是戴玉婵不主动低头来求,她虽也会出手保下那条线索,但绝不会亲自驾临大开杀戒,顶多只是随便派几个长老过去走个过场罢了。
“所以,天上阙真的存在吗?”鞠景收敛心神,好奇地问道,“那混沌莲子,当真与那传说秘境有如此深的牵连?”
他此刻是真的生出了几分参与感。
毕竟,那能引得大乘期老怪发疯、抽干了孔素娥本源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在他体内。
这等关乎天下大势的神物,竟与自己这般息息相关。
“前面不都与你说明了么,那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孔素娥轻笑一声,但语气却渐渐凝重起来,“这世间流传的关于仙界的线索犹如恒河沙数,靠谱的却是凤毛麟角。不过,先天灵宝终究是稀罕神物。烈云山庄的渊源,勉强能勾起孤的一丝兴致。毕竟,这等蕴含大道本源的玩意儿,总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该有个来路。”
“混沌莲子又未曾生出灵智,自是口不能言,无法向孤述说它的来历。但孤修习大道多年,凭的便是一点冥冥中的灵觉。”孔素娥继续道,“孤之所以怀疑它与天上阙有关,是因为这种涉及混沌本源的灵宝,以这太荒世界的底蕴,无论是天地灵气还是法则架构,都绝无可能孕育得出。而那传说中的天上阙,恰恰疑似从仙界跌落的一角残块。两相印证,孤自是生出了怀疑。”
“师尊这推断,未免有些武断了吧?”鞠景在心中反驳。
单凭一句“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便强行牵扯到一起,这逻辑在现代人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按这等推论,他鞠景的灵魂也不属于这太荒世界,难道他也是天上阙掉下来的不成?
“武断也罢,直觉也好。反正孤近来也是闲得无聊,权当是去探探险罢了。”孔素娥却是不以为意,“那终南山脉绵延万里,此去探查,少说也得花上几个月的光景。哪怕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也算是将这条线索追索到了尽头,了却一桩心事。”
“那……师尊此去,万望多加小心。”鞠景语气诚恳地关心道。
这话倒有几分真心。
这几日被这疯婆子折腾得欲仙欲死,若是她那兴致勃勃的新鲜劲儿过了,不再天天想着法儿地折磨自己、逗着自己玩,他鞠景的日子定能好过许多。
若是这便宜师尊能天天扎在山脉里探宝,十天半个月不回凤栖宫,那他岂不是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哟——”识海之中,孔素娥的传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很想孤赶紧走是吧?好让你一个人留在那温柔乡里偷闲?乖徒儿,你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孤的脸上了!”
鞠景心头一紧。那点窃喜的小心思,在这位大乘期大能、更兼有“神魂联觉”的魔头面前,简直如同透明一般。
孔素娥的心情瞬间变得糟糕。这该死的小王八蛋,总是在这等出其不意的地方,用最朴素逻辑,狠狠戳破她身为上位者的威严。
“孤且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休想偷懒!孤不在的这几个月,孤已经给你留足了‘作业’!”神魂传音透出森森寒意,宛若戒尺般敲击在鞠景的心头。
“什么作业?!”鞠景头皮一麻。
只要你这疯批不在跟前,别说作业,便是让我抄清规戒律我都认了!
做就做吧,至少不用日夜对着那张绝美却又随时能要人命的脸。
“秘密!”
孔素娥冷哼一声,实则她心中也是一阵气结——她本就是临时起意要去探寻终南山脉,哪里想好什么具体的章程?
该如何布置,才能让这臭小子既能得益于修行,又必须承受连绵不绝的痛苦劳累,她压根还没来得及盘算!
“师尊,别吓人了,早死早超生,您快说吧。”鞠景靠着水晶羽毛,苦着脸低声请求。
回答他的,只有识海中孔素娥一声高冷至极的娇哼。
一旁,始终立于罡风屏障边缘的戴玉婵,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这对名义上的师徒。
两人没有丝毫高阶修士的端肃,反倒像极了世俗中斗气的长辈与晚辈。
她那苍白的绝美面庞上,竟不知不觉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枯萎容颜隐隐透出一抹红润。
“这等杀人不眨眼、伪善至极的孔雀明王……在鞠少宫主面前,竟也流露出了几分常人的真情。”戴玉婵心中暗叹。
似是察觉到了视线,鞠景转过头,目光与戴玉婵撞在一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尴尬。
鞠景不知该如何与这位名义上已经“卖身”给自己的恩人交流。
若是此刻站在身边的是慕绘仙那个熟透了的化神期御姐,鞠景受了孔素娥的惊吓,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抱着那大丫鬟丰腴的身子搂搂抱抱,名正言顺地躲进那傲人的深谷中寻求安慰。
可面对戴玉婵,他却生不出半点那等轻薄的心思。太生疏了。
鞠景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他心中跟明镜似的,人家姑娘之所以落到这般田地,被逼上这等孤立无援的绝路,全拜自己那位好师尊所赐。
他除了感到深深的不好意思,便只剩下无奈。
但事已至此,局势已发展到需要他来接手的地步。
他鞠景虽是个现代人,却也绝非圣母婊。
既然这块美肉已经阴差阳错地喂到了自己嘴边,断没有再假惺惺吐出去的道理。
他能做的,便是在这吃人的修真界里,尽力护她一世周全。
……
青云飞舟破开云层,稳稳降落在凤栖城那繁华的街市尽头。
孔素娥已然收了法身,重新化作那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皎纱覆眼的绝世仙子。
她领着鞠景与戴玉婵,并未急着返回编驹山主峰,而是毫无顾忌地降下了云头,大大方方地走在了这人头攒动的长街之上。
她的用意不言而喻——这是在向太荒天下展示她凤栖宫的战利品。
如今,这身具极品“转阴灵根”的无价之宝,已然烙上了凤栖宫的印记,被赐予了这位凡人少宫主。
借着这般招摇过市的展示,再加上回宫后的正式官宣,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便会知晓,宝物已有归属。
这等阳谋,足以绝了那些贪婪老怪的念想,保全烈云山庄等无关人士免遭无妄之灾。
传送阵周遭本是熙熙攘攘,鱼龙混杂。
可当孔素娥那一行人踏足长街时,那无形的上位者威压虽未刻意释放,却已令周遭的空气凝结若冰。
众人骇然回首,但见那标志性的五彩宫装与紫宸凤眸,登时如潮水般向两侧避让,硬生生在这拥挤的闹市中让出了一条宽阔坦途。
万众瞩目,鸦雀无声。
对于这等被无数道目光围观的阵仗,鞠景早已习以为常。
自打被冠上这“少宫主”的头衔,他便已成了整个修真界的风云人物。
鞠景索性将心一横,拿出前世走红毯般的架势,昂首挺胸地迈步向前。
管他周遭是艳羡的好话,还是酸溜溜的恶毒诅咒,他只当那是无能狂怒的嫉妒,越是骄傲,便越是安全。
可跟在身后的戴玉婵却不习惯。
往日里,那些高阶修士看向她的目光,无不透着令人作呕的贪婪与觊觎,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而此刻,那些贪婪的目光确实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惋惜,以及看向一件“所属物”般的打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烈性侠女,如今已是鞠景的私有物了。
这让戴玉婵内心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她低垂着眼眸,玉手紧紧攥着衣角。
说不上开心,因为她的骄傲与自由已尽数葬送;却也说不上难过,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至少在这般屈辱的交易下,师傅活下来了,山庄保全了,没有人再因为她的体质而流血丧命。
就在这交织着各种复杂情绪的街市中,在无数双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里,有一道视线,却犹如冰冷的毒蛇,尤为突出、怪异且刺骨。
戴玉婵心头一颤,寻着那道目光的来处望去。
在街角一家客栈的檐廊下,立着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是林寒。
少年穿着一袭略显寒酸的青衫,身形高大。
他死死盯着戴玉婵,那目光阴寒入骨,仿佛有一团漆黑的火焰在眼底内燃。
那火焰被他拼命压抑着,引而不发,却透出一种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扭曲。
戴玉婵撞上那目光的瞬间,下意识地便想转过头去躲闪。
那是她护了十余年的师弟,是她曾以为能相伴大道的青梅竹马。
可下一瞬,客栈那一日他无能狂怒的咆哮、那挥向自己的拳头、以及背后偷袭的冷厉绝情,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硬生生止住了躲闪的动作,巍然不动,眼神渐渐化作深不见底的冰潭。
她原以为,经此一别,两人已是天涯陌路,难再有相见之期。
此后余生,自己便只会是那囚禁在凤栖宫深处的一只金丝雀,在冰冷规矩中熬尽寿元。
怎料造化弄人,偏偏在此刻、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撞上了这个亲手葬送了他们所有情分的男人。
回想起方才在山庄时,恩师那饱含痛惜与期盼的叹息声,戴玉婵眼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黯然熄灭。
“林寒?你怎么会在这里?”
鞠景同样顺着目光发现了檐廊下的两人。
站在林寒身旁的,正是孔雀一族旁支美女,孔青黛。
此刻,孔青黛正伸手轻轻拉着林寒的衣袖,那苍白的面容上写满了担忧,目光柔顺忧心地望着他。
听见鞠景的问话,林寒深吸了一口粗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几下。他迈开僵硬的步伐,推开孔青黛的手,一步步走到街心。
“回……鞠少宫主的话。”林寒拱起双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和声量,试图在那高高在上的大乘期威压与情敌面前,展现出最后的一丝体面冷静。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声音却出奇平稳:“在下正准备回去探望家师。在此偶遇,倒是要恭喜鞠少宫主……抱得美人归了。”
这番话说得毫无波澜,仿佛他已然大度地接受了从小相伴的师姐沦为他人妻妾的残酷事实。
鞠景闻言,眉头微挑。这小子,还真是能忍。
“林兄此言差矣,哪有这般快。”鞠景脑子转得飞快,想起之前与戴玉婵达成的协议,便顺着那套“苦情追求者”的剧本演了下去,语气中带上几分故作的惆怅,“等待美人芳心暗许,可是一件难熬的苦差事。玉婵仙子清冷孤高,如今不过是念着我的几分微薄恩情,勉强给了我一个侍奉左右、以观后效的机会罢了。”
鞠景这话说得堪称滴水不漏。
他深知这对师姐弟此前被孔素娥的连环毒计害得有多惨,在那凤栖城的重压之下简直寸步难行。
如今自己既然占了天大的便宜收下戴玉婵,得了里子,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嘴上让一让步,给这位前任未婚夫留几分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可林寒接下来的反应,却让鞠景大跌眼镜。
“少宫主过谦了。”林寒直视鞠景,那眼神中竟透出一种诡异的“深明大义”。
他侃侃而谈,声音甚至故意提高了半度,仿佛是要说给这满街的修士听:“我最是了解我师姐。她自幼修习《玉女功》,那功法讲究冰清玉洁、身无所染。且她这等绝世体质,需得在金丹六转之后再行双修之法,方能对彼此的大道有无穷裨益。”
林寒说到此处,目光在戴玉婵那丰腴诱人的身段上死死钉了一瞬,随即移开,化作一声长叹:“鞠少宫主能在师姐深陷绝境之时挺身而出,甚至愿意放下身段,默默等待她成长至金丹六转。此等谦谦君子之风,实乃我辈楷模。以少宫主的诚意与尊贵,俘获我师姐的芳心,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林寒完全按照自己那套扭曲的理解,强行解读了鞠景那番推辞之语。
他不仅没顺坡下驴,反而像个知书达理的媒人一般,将戴玉婵修炼功法的隐秘、推迟双修的苛刻条件,和盘托出。
他这是在帮鞠景圆场,也是在帮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
他没有像戏文里的热血少年那样拔剑怒吼,没有寻死觅活,更没有痛骂命运不公。
在经历过客栈那场被彻底击溃的内讧后,他内心的愤怒已被现实的重压碾碎。
愤怒褪去后,剩下的,是深深的屈辱,以及用这等“深明大义”的言辞强行粉饰出来的沉静。
戴玉婵之前的担忧,实在太多余了,这少年,早就在这权力的绞肉机前,跪断了脊梁。
“额——其实……”鞠景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茬。
老兄,话都被你一个人说完了,我这反派剧本还怎么演?
你这般善解人意,连我这原本准备好要稍作妥协、假装安抚的场面话,都被你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鞠少宫主,您不必多说。我明白的。”林寒见鞠景语塞,露出一丝自嘲苦笑,“我太了解师姐了。她之所以提出那些苛刻的条件,无非是怕我面子上挂不住,想给我留最后一丝颜面,留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罢了。”
林寒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给自己催眠:“其实大可不必!这修仙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是我自己太弱了!是我没有能力、也没有那份底蕴去守护她!所谓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师姐这等天之骄女,也只有像鞠少宫主这般背靠擎天大树、心怀君子之风的人物,才配得上她,才适合拥有她!”
说到最后,林寒的目光中甚至连仇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戴玉婵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看着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青衫少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这还是那个自幼与她一起在烈云山庄练剑、性格木讷却又偏执护短的师弟吗?
面对这等夺妻之恨、折辱之耻,他此刻不应该站出来大骂自己贪生怕死、不重贞洁,大骂自己愧对恩师的教导吗?
哪怕他骂得再难听,至少证明他的血还是热的。
可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为何会一下子变得这般“通情达理”?
“唉……”鞠景在心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实在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看着林寒那副自我攻略催眠的模样,鞠景真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问一句:哥们,你若是被孔素娥那疯婆子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胁了,你就眨眨眼。
“你能这般理解,自然是最好的。”
一直沉默的戴玉婵终是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情绪未有起伏:“我此番入凤栖宫,是为了报答少宫主在合欢宗与这凤栖城内的两次救命大恩。少宫主为人光风霁月,确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师傅他老人家也已然点头,同意我作为少宫主身边的贴身奴婢,留用听用。从今往后,我自会守着奴婢的本分,好好侍奉少宫主。”
这样自我麻痹、试图用“成全”来掩饰怯懦的林寒,让戴玉婵感到无比的悲哀。
但她深知,自己已然是踏上凤栖宫这条贼船的人了。
现在才想着去管他,或者想着跳下这艘注定在漩涡中前行的巨舰,无异于痴人说梦。
既然林寒选择用这种方式切割过往,那便断个一干二净吧!让他彻底放下包袱,轻装上路。
“师傅……师傅他老人家已经答应了吗?那……恭喜师姐了。”
听到“师傅同意”这四个字,林寒那高大的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人抽去了最后一根脊骨。
他那粗壮有力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微微颤抖着。
显而易见,他内心的防线并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无所谓,那些看似冷静理智的言语,不过是他为了维护可怜的自尊而竖起的纸墙,墙后的千疮百孔,唯有他自己独自品尝。
“没错。”戴玉婵面无表情,继续用最平静的语调将最后的一丝羁绊斩断,“当初你我离开烈云山庄,踏入这滚滚红尘寻仙问道之时,师傅并未替你我定下什么婚约。想来,师傅他老人家目光如炬,早便预测到了你我命中会有此一劫。我知你自幼对我有意,可我们之间终究只是同门之谊。鞠少宫主对我的恩情重如泰山,我已然还不清了,唯有以身相许,方能报答万一。”
戴玉婵这番话说得残酷。
她直截了当地点明: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婚约,一直以来,不过是“青梅竹马”这层虚幻的窗户纸在约束彼此。
如今跳出这个圈子,她戴玉婵的婚嫁自由,本就不受林寒钳制。
命运的轨迹,早在合欢宗那日便已彻底偏离。
原本,在那个最应该生死相依、最该让两人感情在绝境中升华的时刻,出现的不是力挽狂澜的师弟,而是带着合欢宗投降长老、如天神般降临的凡人鞠景。
这修仙界残酷的法则,硬生生篡改了本该发生的故事。
没有了山穷水尽时的悲壮反杀,那枚能吸干大能本源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也没有机会在他们师姐弟手中大放异彩,反倒落入了强权阶级的手中,成为了掌控她命运的枷锁。
若那一日濒死的是林寒,若是那混沌莲子救下的是他,或许今日在这街头被人指指点点的,便是他林寒了。
可世间没有如果。
“如今,既然师傅已将我托付给了少宫主,我自当恪守本分。”戴玉婵微微抬起下巴,字字铿锵,“为了弥补前几日我在大殿上的不知好歹与傲慢冒犯,我会自降身段,从最底层的奴婢做起,绝无怨言。只求有朝一日,能凭这份赤诚,争取获得少宫主的认可。”
说罢,在林寒睚眦欲裂的目光中,戴玉婵猛地伸出玉手,一把牵起了鞠景的手。
她将鞠景的手高高抬起,十指紧扣。
那一刻的画面,充满了讽刺的错位感。
戴玉婵身材高挑丰腴,常年修练让她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武威;而鞠景虽经洗髓,却终究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
站在一起,倒像是这位武艺高强的女侠,正在誓死保护着一个柔弱的贵公子。
可偏偏,掌握着生杀大权、决定了这侠女命运的,正是这位凡人。
这等奇异的反差,在此刻的夕阳下拉长了影子,显得极为般配。
“以身相许……才子佳人……果真是天赐良缘!”林寒双眼通红,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希望鞠少宫主日后能好好对待我师姐。我师姐这人,有时候脾气极为执拗认死理,若是她惹怒了少宫主,请您……一定要多包容!”
鞠景被戴玉婵握着手,整个人其实是有些发懵的。
他的手是被这姑娘强行托起的,冷不防被这练家子的玉手握住,肌肤相贴间,不仅能感受到那微凉的体温,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指因强忍情绪而暗暗发力的战栗。
不过懵归懵,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鞠景自不会掉链子。
“林兄尽可放心,我自然会好生对待玉婵仙子。她,未来可是我鞠某人明媒正娶的侍妾。”
既然这戏已经唱到了这一步,鞠景也不再推辞。
他手臂微微发力,反客为主,一把将那高挑丰腴的戴玉婵猛地拉向自己。
两人衣襟相贴,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发丝间的气息。
鞠景以霸道姿态,在林寒面前,毫无保留地宣誓了主权。
“那……那便好。”林寒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一丝镇定,但那发颤的尾音却彻底出卖了他。
眼睁睁看着自己自幼视为禁脔的珍宝,此刻却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被盖上私有物的印记,这种痛楚,堪比凌迟。
“在下……告辞。就不在此打扰鞠少宫主的雅兴了。”
“哎,没事,林兄且宽心。”鞠景似是想起了什么,“烈云山庄现在已正式成为我凤栖宫的附庸下宗了。家师此刻还在那儿大杀四方、震慑群小呢。有家师的威名罩着,这天下断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敢去针对你们山庄了。林兄大可安安稳稳地回去做你的天骄。”
当鞠景轻飘飘地说出烈云山庄的现状时,他甚至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的心底,竟隐隐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爽感。
不管是看着身旁默默承受屈辱的戴玉婵,还是看着对面强装镇定的林寒。
这两人明明都没有歇斯底里的表情,可鞠景那敏锐的现代神魂,却从这牛头人的气氛中,读出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怆。
而就在这份他亲手炮制的悲怆之中,一种名为“愉悦”的毒藤,正在他心底悄然萌芽。
这两人本该是一对神仙眷侣啊!
曾几何时,他鞠景还在合欢宗的阵法外,大义凛然地呵斥那些强抢民女的老怪行那无耻的黄毛之举。
可时过境迁,当他自己站在这大树底下,利用这权力的降维打击,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别人心头的白月光时……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舒爽感,竟是如此令人战栗。
“妈的,我真是在做坏事呀。”鞠景在心底自嘲,但这修真界的大染缸,似乎已不知不觉染黑了他的几分底色。
“多谢……多谢鞠少宫主。多谢明王殿下大恩。”林寒咬着牙,深埋下头,“容在下告退。”
林寒又岂是傻子?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皆是孔素娥设下的毒局。
那位明王殿下的话说得明明白白,若是不顺着她的意,他们师姐弟连编驹山都休想走出去。
在那种大乘期强者如看蝼蚁般的算计面前,他除了无能为力,还能如何?
“对了,先别走。”就在林寒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准备逃离这个修罗场时,鞠景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林寒脚步一顿,脊背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身,生生咧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少宫主……还有何吩咐?”
“你师姐是个重情义的。临行前,她特意向家师求了个恩典,请求给你安排一个入我凤栖宫内门真传的机会。”鞠景松开戴玉婵,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寒,“你是火灵根,骨龄也不大,资质尚可。我觉得此事可行。你师姐对你,终究还是存着几分关心的——那种亲姐姐对亲弟弟的关心。既然玉婵仙子注定是我的人,那论资排辈,我也勉强算得上是你的一声‘师姐夫’了。这事儿,我应下了。”
既然戴玉婵预定是自己的女人,鞠景可不会蠢到去说什么“你我公平竞争”的狗屁傻话。
那是脑子进水了才干得出来的事。
他直接利用这等阶森严的规矩,以高高在上的“长兄”与“上位者”的双重身份,替林寒安排起了前程。
“不必了!”
林寒只觉胸膛中一股压抑已久的郁结之气“轰”地一声直冲天灵盖。他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拳头握得死紧,骨节发出“咯咯”声。
师姐夫?!
眼前这个除了长得好看、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波动的炼气期废物,骨龄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凭什么大言不惭地让自己叫他一声师姐夫?!
就凭他有个大乘期的疯魔师傅?
就凭他靠着权势巧取豪夺,生生夺走了自己青梅竹马的师姐?!
认清了自己的软弱无力,林寒仰起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强行将那股几欲焚烧经脉的怒火压了下去,声音冷硬如铁:“多谢少宫主美意。但在下若是靠着这等裙带关系走后门,只会让师姐和少宫主在门中为难,平白惹人非议。在下受之有愧!”
“这有什么可非议的?”鞠景却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凤栖宫向来举贤不避亲。你师姐入了宫,咱们以后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呀——”
鞠景的话音未落,只觉脸颊上忽然传来一阵柔软湿润的微凉触感。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林寒那原本就布满血丝的双眼,在这一刻瞬间瞪得如铜铃般滚圆,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残忍的幻象。
鞠景僵硬地扭过头去,同样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旁的戴玉婵。
就在方才那一瞬,这位一直标榜冰清玉洁、宁死不辱玉女功形象的侠女,竟是微微踮起脚尖,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将那抹饱满的红唇,印在了他鞠景的侧脸上!
“大姐,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要树立的贞洁玉女形象呢?!”鞠景在心中吐槽。
可戴玉婵的眼神却出奇自然。
她松开鞠景,转头看向林寒,语气平静:“少宫主对我恩重如山似海,我戴玉婵早已倾心倾慕,此生非他不嫁。但是……少宫主,若是为了奴婢,将师弟他破格收入凤栖宫,这等以权谋私之举,确实会有损少宫主在门中刚刚建立起来的威望。他既然不愿,要去什么宗门,便由得他自己去闯荡吧。”
戴玉婵这番话,句句如刀。
她之所以做出这等逾越之举,是在向林寒传递一个血淋淋的信息——高飞吧!
滚得远远的!
逃离这个被孔素娥那个满嘴谎言、伪善狠毒的老妖婆所统治的凤栖宫!
她深知孔素娥的狠辣。
若是林寒真的入了凤栖宫,那便等同于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家刀刃上,永远都会成为挟制她戴玉婵的软肋。
她宁可自毁清誉,也要断了林寒留下来的念头。
“走呀……你这懦夫,赶紧走呀……”戴玉婵在心底泣血般祈祷着。她看向林寒的眼神中,甚至刻意逼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烦。
清风卷过长街,拂动了少年的青衫。
林寒死死盯着戴玉婵脸上的那抹无情,看着那刚从鞠景脸上移开的朱唇。他忽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师姐,”林寒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冷厉倔强,“我会加入凤栖宫。不用任何人的施舍,我会用我自己的天赋,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正是:
权势如刀斩旧盟,佳人泣血掩深情。
本期振翅辞罗网,偏向刀山赴死生。
看官你道,戴玉婵本欲以绝情之姿,斩断情丝,好逼这师弟逃离凤栖宫这等龙潭虎穴,谁料弄巧成拙,反倒激起林寒那偏执入骨的血性。
这木讷少年拒了鞠景的施舍,偏要放言凭一己之力硬闯那九死一生的收徒大阵。
他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那大乘期魔头孔素娥若瞧见这猎物主动送上门来,又会生出何等炮制他的狠辣手段?
鞠景这“假戏真做”的少宫主,怀抱这惹火的转阴灵根,又该如何收拾这阴差阳错的修罗场?
毕竟林寒此番硬闯山门是福是祸,戴玉婵这番苦心究竟是悲是喜?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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