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十年前的秘辛(1 / 1)
昏暗的牢房内,烛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姬明月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眼睛看着地上那具干尸,看着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被疤痕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脸,目光里有仇恨,有痛苦,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却已经没有力气释放的疲惫。
她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四十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释然,又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在回忆,回忆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了、其实一直刻在骨头里的往事。
四十年前。
那时候的姬长春,还不是宗主,只是太玄峰峰主,元婴中期的剑修,锋芒毕露,意气风发。
那时候的李若兰,也不是宗主夫人,是紫竹峰峰主,元婴初期的剑修,冠绝天下的一代剑仙,美貌与剑术并称双绝,是无数修士心中的梦中情人。
他俩夫妻是无数修仙者眼中的神仙眷侣。
而那时候的姬明月,还不是现在这个冰冷如霜、拒人千里的女人,而是视自己徒弟如同孩子一般呵护定位皎月峰的峰主,金丹圆满的剑修,年轻,骄傲,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那时候的皎月峰,还不是一座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的荒山。
那时候的皎月峰,弟子满堂,剑光如虹,是玄剑宗七峰中最具活力的一峰。
那时候的姬明月,站在皎月峰的大殿前,看着她的弟子们在广场上练剑,白衣如雪,剑光如电,她的脸上带着笑容——不是现在这种冰冷的、淡漠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而是一种温暖的、骄傲的、像是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的笑容。
那些弟子中,有一个叫花玉郎的。
他是皎月峰近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剑术精湛,符篆精通,阵法也颇有研究。
他生得风流倜傥,面容俊俏,嘴角总是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眼睛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他是皎月峰所有女弟子心中的梦中情人,是皎月峰所有男弟子羡慕嫉妒的对象,是姬明月最骄傲的弟子,是她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弟子,是她曾经以为会继承皎月峰、将皎月峰发扬光大的弟子。
姬明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的手指在腿上蜷缩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具干尸,看着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他研究出了一种采阳补阴的邪术。”
那七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七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心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刀——她每说一个字,心就疼一下,每说一个字,就想起一些她拼命想要忘记的、却怎么都忘不掉的画面。
“能够采补女修的修为,提升自己的实力。”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岩浆,是火焰,是一座随时都可能喷发的火山。
“早期他还找一些情投意合的女修采补,那些女修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修为献给他,还以为这就是爱情。”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是苦涩,是无奈,是一种“男人骗女人,从来都是这么简单”的悲哀。
“后来他的实力越来越强,野心越来越膨胀。他开始对其他女修下手了——不是那些对他有好感的、心甘情愿的,而是那些对他没有兴趣的、拒绝过他的、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他不再满足于情投意合,不再满足于你情我愿,他想要更多,更强,更美。他像一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剂量越来越大,种类越来越多,底线越来越低。”
姬明月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发泄出来的愤怒。
“他隐藏了很多年,直到玄冰宫的二弟子,邱凝霜,从他的魔爪下逃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邱凝霜逃回玄冰宫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她的修为从金丹期跌到了练气期,她的身体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她的精神几乎崩溃。她在玄冰宫的大殿上,当着所有长老和弟子的面,说出了花玉郎的名字,说出了他做过的一切——采补女修,囚禁女修,将女修当成修炼的炉鼎,用完了就抛弃,抛弃了就寻找下一个。那些被他害过的女修,有的死了,有的疯了,只有邱凝霜一人逃了出来,但逃出来了,也只剩下了半条命。”
姬明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失控的、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的眼泪,而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一滴一滴滑落的眼泪。
泪水从她的眼角渗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她嘴角的血痕,流过她下巴上的血迹,滴在她的衣襟上,和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混在一起。
“玄冰宫震怒,要玄剑宗给个交代。两大宗门数千年的交情,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玄冰宫宣布与玄剑宗决裂,从此不再往来,不再结盟,不再有任何形式的合作。周边的其他宗门也纷纷表态,有的声援玄冰宫,有的保持中立,但没有一个站出来为玄剑宗说话。玄剑宗成了众矢之的,成了正道修士口中的笑柄,成了修仙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片浓稠的、厚重的、像是固体一样的黑暗。
“我主动承担了所有罪责。是我教徒无方,是我没有看穿花玉郎的真面目,是我将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当成了皎月峰的骄傲。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我宣布——皎月峰从此解散。”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碎了一下。
像是一块玻璃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反射着烛光,每一片都锋利得像刀,每一片都割在她的心上。
解散。
她从坐化的师尊手上接管百年的皎月峰,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皎月峰,她以为会传承千秋万代的皎月峰——在她的手中解散了。
弟子们各奔东西,有的去了其他峰,有的离开了玄剑宗,有的从此销声匿迹。
偌大的皎月峰,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旷的大殿,空荡的偏殿,空无一人的练剑场,再也没有了剑光如虹的景象,再也没有了白衣如雪的弟子们,再也没有了她的笑容。
“我从此不再招收弟子。”
姬明月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泪在流,无声无息地流,像是两条永远流不干的河流,从她的眼角出发,沿着她的脸颊,一路向下,最后消失在她的衣襟里。
她不再说话了。
林清月没有催她。
她坐在姬明月身边,安静地等待着,像一株在风中安静的白莲。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心里在飞速地运转着——将姬明月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然后在脑海中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画。
姬明月睁开眼睛,看着那具干尸,看着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曾经属于花玉郎的脸。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个她听别人说的、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的、遥远的、古老的传说。
“姬长春和李若兰夫妇前去缉拿花玉郎。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元婴中期;一个是元婴初期。他们都是玄剑宗最强的剑修,他们的剑术合在一起,天下无敌。他们都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任务——找到花玉郎,拿下他,带回宗门,交给刑罚峰处置。然后一切就结束了,皎月峰的耻辱洗刷了,玄剑宗的名誉恢复了,天下太平了。”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们不知道,花玉郎事情败露之后,愈发丧心病狂的采补,修为强行的提升到了元婴期,早就布好了陷阱在等他们。”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沙哑,像是在讲述一个她亲眼目睹的、刻骨铭心的、永远无法忘记的噩梦。
“花玉郎在那个山谷中布下了阵法——不是困阵,不是杀阵,而是一个他精心设计的、专门针对姬长春和李若兰的情阵。阵法启动的那一刻,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腻的、腥膻的香味。那股香味钻进他们的鼻腔,涌入他们的身体,唤醒他们体内最深处的、最原始的、最无法抗拒的欲望。”
姬明月的眼中闪过一抹恨意,那抹恨意很亮,很烈,像是一把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她的眼底喷涌而出。
“情毒。花玉郎自己调配的。一旦发作,中毒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理智,丧失修为,变成只知道交媾的野兽。姬长春和李若兰同时中了毒,他们同时强行压着毒性与花玉郎大战了一场。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从山谷打到山顶,从山顶打到云端,从云端打到地底。”
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快意。
“花玉郎的脸,就是在那一战中被姬长春毁掉的。姬长春的剑从他的左额头划到右下巴,将他的脸劈成了两半。他的左眼被剑气刺穿,从此再也睁不开。他的鼻梁被剑脊打断,歪向一边,再也回不去了。他的嘴唇被剑尖划开,从此变成了兔唇。他的丹田也被剑气震碎,境界从元婴初期跌落到了金丹期。”
她顿了顿,看着那具干尸,看着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带着一丝复仇快感的弧度。
“那一剑,本可以要了他的命。但姬长春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他想抓活的,想将他带回宗门,想让他当着天下人的面认罪,想让他跪在皎月峰的山门前磕头谢罪。他的犹豫给了花玉郎机会。”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
“花玉郎用了幻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幻术,不是杀招,不是困招,而是一个让姬长春看到了无数美女向他扑来的幻术。那个幻术在平时对姬长春没有任何作用,一个元婴中期的剑修,心志之坚定,不是这种低级的幻术能够动摇的。但那时候他中了情毒,他的意志已经被毒药侵蚀了大半,他的理智已经被欲望冲垮了大半,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他指挥了。无数美女从虚空中浮现,赤条条的,白花花的,像一群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女鬼,又像一群从天上下来的仙女。她们的身体在姬长春眼前晃动,那些饱满的胸,纤细的腰,浑圆的臀,修长的腿,那些他曾经只能在梦中见到的、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此刻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一样,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将他整个人淹没了。他没能忍住邪念,在幻术的影响下,他体内的情毒瞬间爆发,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姬明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花玉郎用剑抵着姬长春的喉咙,对李若兰说——‘想要他活命,你就跟我走。’”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
“李若兰答应了。她放下了剑,走到了花玉郎面前。她对姬长春说——‘等我。’然后她跟着花玉郎走了。”
姬明月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锁链哗啦作响,在墙壁上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李若兰被花玉郎藏在暗无天日的地宫中,调教了八年。八年,两千九百二十个日夜。每一天,每一夜,花玉郎都在她的身上发泄他的欲望,都在用他的邪术吸取她的修为,都在用各种手段折磨她、羞辱她、摧毁她的意志。她的修为从元婴初期跌到了金丹期,又从金丹期跌到了筑基期。她的身体被摧残得遍体鳞伤,她的精神被折磨得支离破碎,她的记忆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模糊、混乱、支离破碎。”
姬明月的嘴唇在颤抖,她的声音在颤抖,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玄剑宗一直在寻找李若兰,但是一直都没有消息。花玉郎的地宫布满了屏蔽神识的阵法,即使是大乘期的老祖,也无法在千里之外感应到她的存在。姬长春像疯了一样地找她,翻遍了玄剑宗辖区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洞穴、每一个村庄。他找了八年,找了整整八年,没有一天停止过,没有一刻放弃过。”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复杂,有些微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而姬长春在那时候发现,他的修为提升得飞快。不是正常修炼的那种快,而是一种诡异的、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跑一样的快。他翻阅了宗门所有的古籍,终于在一本破旧的手札中找到了答案——他是妒火焚情体。”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
“这种体质,会将猜忌与妒火化为能量,最终由情来驱动,爆发出恐怖的修炼速度。他天天幻想着李若兰在被花玉郎压在身下调教,幻想着她在花玉郎身下婉转呻吟的模样,幻想着她那双曾经握剑的手此刻正抱着另一个男人的脖子。幻想着他们的舌头在对方嘴里舔舐。他幻想花玉郎的巨根插在自己妻子的蜜穴之中,将那肮脏的精液注入自己妻子的子宫之内的情形。他的心里在滴血,他的修为在暴涨。他恨花玉郎,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但正是这种恨,这种妒,这种被心爱的人背叛的、刻骨铭心的痛,让他的修为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姬明月的嘴角弯起一个复杂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弧度。
“八年后,他突破到了化神期。”
林清月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化神期。
姬长春从元婴中期到化神期,只用了八年。
这个速度,在修仙界的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而驱动这一切的,不是天赋,不是勤奋,不是任何值得称道的东西——而是妒火,是恨意,是那个他深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呻吟的画面。
讽刺。
姬明月的声音继续着,像是打开了某个被锁了很久的闸门,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往事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李若兰自己从地宫跑了出来。不是被救出来的,不是被交换出来的,而是她自己跑出来的。八年了,花玉郎对她的兴趣已经大不如前,地宫的阵法也疏于维护。她趁着花玉郎外出的时候,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逃了。”
姬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个奇迹时的不可思议。
“她逃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衣衫褴褛,修为跌到了筑基期,记忆全无。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她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在山野间游荡,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睡在山洞里。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玄剑宗的紫竹峰峰主,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元婴初期的剑修,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冠绝天下的一代剑仙。”
姬明月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然后她遇到了那个挑夫。”
林清月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挑夫。王叔。那个黝黑的、粗糙的、浑身散发着汗臭味的、像一头种猪一样的男人。
“那挑夫在山路上捡到了她,将她带回了家,给她饭吃,给她水喝,给她衣服穿。李若兰当时媚毒入体,药效发作的时候,整个人像发了疯一样地渴望男人。那挑夫也是生猛,没日没夜地和她做爱,一做就是一整夜,一做就是一整天,两人做完了睡,睡醒了继续做。”
姬明月的声音里没有鄙视,没有不屑,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
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命运的无奈和叹息。
“最后她嫁给了那个挑夫。不是被强迫的,不是被逼的,而是她自己愿意的。直到她被那挑夫弄得动情了,竟然主动撤去了护体灵气,让那挑夫的精液,能够进入她的核心区域,最终先后剩下了一儿一女…………”
姬明月没有说下去,但林清月知道她说的是谁。
剑无尘和青儿伪装的那个名为小花的少女。
林清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是满足,是得意,是那种知道了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时的、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
姬明月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像是蜡烛燃尽前最后的那一点火焰,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李若兰回到玄剑宗后,大病了一场。她躺在床上,发了整整三个月的高烧,烧得人事不省,烧得胡言乱语。她在昏迷中喊过很多名字——姬长春,邱凝霜,还有很多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的名字——没有人知道那都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喊这些名字。”
姬明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花玉郎,不记得那个地宫,不记得那个挑夫,不记得自己生过孩子。她只记得自己是紫竹峰的峰主,是姬长春的妻子,是玄剑宗的宗主夫人。那些被花玉郎摧残了八年的记忆,那些和挑夫在小山村中度过的日子,那些关于小花和无尘的记忆——全部消失了,像被人用一块橡皮从她的脑海中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姬明月的嘴唇在颤抖,她的声音在颤抖,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但她的身体记住了。她的身体被花玉郎的毒药改造过,被那个挑夫的日日夜夜浸润过,她变得淫荡不堪,变得水性杨花,变得离不开男人。她和太玄峰的弟子偷情,和天工峰的执事偷情,和丹鼎峰的长老偷情,甚至和刑罚峰的……”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姬长春知道这一切,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他欠她的,欠了太多,一辈子都还不完。”
姬明月说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的脸上那种痛苦的表情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释然的、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后的轻松。
花玉郎死了。
压在姬明月心头的、那块压了四十年的巨石,终于被搬走了。
她将这些往事说出来,不是为了林清月,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不再一个人扛着这些秘密,为了让这些秘密不再像毒蛇一样日日夜夜地噬咬她的心,为了让自己的灵魂在死去之前得到一丝片刻的安宁。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
她在黑暗中沉下去,沉下去,沉得很深很深,深到连那些噩梦都追不上她了。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像是梦呓一样的声音。
“清月……你会离开皎月峰吗?”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片干枯的落叶被风卷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轻轻落在地上。
那声音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拼命的、绝望的依恋。
姬明月抓住了林清月。
不是作为弟子,不是作为徒弟,而是作为最后一根稻草。
她失去了花玉郎,失去了皎月峰,失去了姬长春,失去了李若兰,失去了所有她曾经在意过、珍惜过、爱过的人。
她只剩下林清月了——这个她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从来没有真正教导过、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弟子。
这个弟子是一个妖女,是一个采补男人的、将男人变成干尸的、比花玉郎更加可怕、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察觉的妖女。
但她不在乎了。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只需要有一个人在她身边,不离开她,不抛弃她,不让她一个人面对这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让人窒息的山峰。
林清月低头看着姬明月,看着她那张在黑暗中苍白的、疲惫的、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她那双紧闭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微微张开的、还在发出均匀呼吸的嘴唇。
她沉思了片刻。
她不会离开皎月峰。
不是因为对姬明月有感情——她没有感情,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
不是因为对玄剑宗有归属感——她没有归属感,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归属感。
不是因为任何与“情”字相关的东西——她早就把“情”这个字从字典里撕掉了,烧成了灰,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会离开皎月峰,是因为她需要这重身份。
皎月峰弟子,冰系天灵根,姬明月的徒弟——这重身份是她最好的伪装,是她最锋利的武器,是她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里活下去的护身符。
有了这重身份,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那些宗门的天骄,可以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将他们骑在身下,化为自己的食粮。
玄剑宗的天骄们,都是她的猎物。
其他宗门的天骄们,也会是她的猎物。
那些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自以为是的男修们,都是她的猎物。
她会一个一个地接近他们,一个一个地诱惑他们,一个一个地占有他们,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榨干,变成她脚下的枯骨,变成她修为的一部分。
林清月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是冷酷,是算计,是那种将整个世界都当成自己的猎场、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的、不可一世的狂妄。
“不会,师尊。”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带着一丝温暖,带着一丝安抚。
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温暖,不是安抚,而是一种冰冷的、算计的、像是在说“你对我还有用,所以我不会离开你”的冷酷。
姬明月在睡梦中听到了这句话。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是安心,是释然,是那种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的、虽然不知道那光是阳光还是鬼火、但依然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朝它爬去的绝望的依恋。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烛泪,火苗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熄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一切都吞没了。
林清月站在黑暗中,低着头,看着靠在她腿边的姬明月。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又像两口被月光照亮的深井。
井水很清,很凉,一眼能看到底。
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翻涌,在挣扎。
那是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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