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葬礼上的突变(1 / 1)
天上下着微微细雨。
雨丝细得像牛毛,密得像蛛网,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玄剑宗的山门上,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落在那些肃立的人群的肩头和发梢。
雨不大,但很密,密到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那些雨水就是从那个口子里渗出来的、止不住的、流不尽的泪。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阴冷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味道、松脂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悲伤本身的味道。
整个玄剑宗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
那气息不是从某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每一个人身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上散发出来的,像是一层无形的、透明的、却厚重得像铅一样的幕布,将整座山门笼罩在其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天妒英才。
玄剑宗年轻一代实力最高的天骄,太玄峰大弟子,筑基大圆满的剑道天才——剑无尘,陨落了。
姬长春站在剑无尘的灵柩旁,看着他那张干枯的、青灰色的、看不出人形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曲子。
周边各派各宗的正道道友纷纷来到玄剑宗,进行吊唁。
玄冰宫、天剑门、落霞谷、清风阁——大大小小十几个宗门,派出了各自的代表,带着挽联和挽幛,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的飞剑在玄剑宗的上空穿梭,留下一道道各色的灵光,像是一道道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过的彩虹,但那些彩虹没有颜色,只有黑白。
葬礼在玄剑宗的主广场上举行。
广场很大,大到能容纳数千人。
此刻广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蚁群,密密麻麻的,却又整整齐齐的。
在场的人分成了几波——玄剑宗各峰的弟子按照各峰的排序依次站立,太玄峰在最前面,然后是丹鼎峰、天工峰、紫竹峰、刑罚峰、翠屏峰,最后是皎月峰。
各峰弟子穿着统一的弟子服,外衫换成了纯白的,白衣如雪,肃立雨中,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白色森林。
外来吊唁的正道道友们站在另一侧,穿着各色的衣袍,五颜六色的,像是在这片白色森林旁边开出了一片彩色的花海。
但那些花的颜色都不鲜艳,都被雨水打湿了,都被悲伤的气氛染淡了,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像是雾一样的东西。
皎月峰比较特殊,整个峰只有两个人——峰主姬明月,弟子林清月。
她们既不属于太玄峰那样的主峰序列,也不属于外来吊唁的宾客,被安排在了两者之间的一个尴尬位置——和外来吊唁的正道道友们站在一起。
姬明月站在林清月的前面,穿着一身白色抹胸裙,外着一身白色轻纱,衣料是上好的冰蚕丝,在雨水中不沾不湿,水珠落在上面,像落在荷叶上一样,滚成一颗颗圆润的水珠,然后滑落下去,不留痕迹。
她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的面容冷艳如冰,眉眼间透着一股天然的、拒人千里的寒意。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雪地中的剑,孤傲,冰冷,不染尘埃。
明明和林清月是同样的款式的服装,林清月穿起来放荡性感,姬明月确实清冷冰洁。
林清月站在姬明月身后,也是一身白衣,低胸的抹胸堪堪遮住一半的胸口,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在雨水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包臀裙堪堪遮住大腿根部,两条修长白嫩的腿从裙摆下延伸出来,雨水顺着腿部的线条往下流,在大腿内侧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纯白色的薄纱外衫被雨水打湿,变得透明,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将她的每一处曲线都勾勒得纤毫毕现。
她的表情是肃穆的、悲伤的、符合葬礼气氛的——眉头微蹙,嘴角微抿,眼眶微红,像是在努力忍住眼泪。
但她的心里没有悲伤,没有肃穆,没有任何符合葬礼气氛的情绪。
她的心里在回味。
回味剑无尘压在她身上时的表情——那双曾经锐利的、不可一世的、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眼睛,在生命最后的那一刻,是什么样的?
是恐惧,是绝望,是崩溃,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让人愉悦到骨子里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坍塌的表情。
她回味着水库旁那个傍晚,夕阳将水面染成了金红色,她骑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在她的身下一点一点地干枯、萎缩、变成一具丑陋的干尸。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脸——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带着动情陶醉表情的、像是沉浸在某种无法言说的快感中的脸。
那种感觉,真让人愉悦。
林清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是满足,是得意,是那种将一个人的生命握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捏碎、看着他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的、残忍的、变态的快感。
但她很快就将那个笑容收了回去,恢复了那副肃穆的、悲伤的、眼眶微红的表情。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这里是剑无尘的葬礼,周围都是人,各宗各派的代表都在,玄剑宗的长老和弟子都在,姬长春在念悼词,牧凡在哭,李若兰在哭,所有人都在哭。
她不能笑,她必须哭,至少要看起来像是在哭。
广场前方,一座高台搭在广场的正中央,高台上摆放着剑无尘的灵柩。
灵柩是黑色的,漆面光滑如镜,雨水落在上面,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沿着灵柩的边缘往下流,像是在为死者哭泣。
灵柩周围摆满了花圈和挽联,白色的花,白色的绸带,白色的纸钱,在雨水中湿透了,蔫蔫的,无精打采的。
姬长春站在高台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肃穆而悲伤。
他的眼眶微红,眼袋明显,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的悲痛。
“……无尘自幼入我太玄峰,天资聪颖,勤奋刻苦,二十余年如一日,从未有过懈怠……”他的声音在雨水中飘散,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楚,但那种悲伤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情绪,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太玄峰的方阵中,牧凡站在第一排,听着姬长春的悼词,眼眶红润。
他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和剑无尘在太玄峰上一起修炼的时光——那些清晨,他们一起在演武场上练剑,剑光闪烁,汗水飞溅;那些夜晚,他们一起在山顶看星星,剑无尘指着天上的某颗星说,那是他的本命星,总有一天他要飞到那颗星上去;那些战斗,他们并肩作战,剑无尘总是冲在最前面,用他的剑为牧凡挡下最危险的攻击。
“无尘师兄……”牧凡的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他的衣襟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
林清月站在姬明月身后,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不是在寻找什么,只是无聊。
悼词太长了,姬长春的声音太低沉了,雨水太密了,空气太潮湿了,她站得太久了,腿有点酸,腰有点疼,腋下的伤口在生肌丹的作用下已经基本痊愈,但是在雨水中依然会隐隐作痛。
她需要找点什么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不然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打哈欠,在剑无尘的葬礼上打哈欠,那可不太好看。
她的目光从太玄峰的方阵扫到丹鼎峰的方阵,从丹鼎峰扫到天工峰,从天工峰扫到紫竹峰——李若兰站在紫竹峰的最前面,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裙,面容平静,但她的眼眶微红,手指在袖子里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
她在哭,哭得很克制,很隐忍,很符合宗主夫人的身份。
但林清月知道,她的哭不是因为剑无尘是太玄峰大弟子,而是因为剑无尘是她的儿子。
虽然她本人并不知道但她还是哭了,也许是因为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本能的、血缘深处的联系,在告诉她——那个躺在灵柩里的年轻人,和她有着某种不可分割的、深入骨髓的、超越了理性和认知的联系。
林清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外来吊唁的正道人士方阵中。
那些穿着各色衣袍的修士们,来自不同的宗门,有不同的修为和地位,但此刻他们的表情是相似的——肃穆的、庄重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伤,不浓不淡,不多不少,刚好符合吊唁者的身份。
林清月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一个,两个,三个——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注意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外来吊唁的正道人士方阵中,位置靠后,不太显眼。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款式普通,颜色低调,混在人群中很难被发现。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面具的造型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巴。
他的身材高大而挺拔,肩膀宽阔,腰身纤细,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雨中挺立的青松。
他的修为是金丹期——金丹初期,或者金丹中期,林清月不太确定,因为他的气息不太稳定,像是受了伤,又像是修炼出了岔子,灵力的波动忽强忽弱,像是一盏电压不稳的灯,忽明忽暗的。
林清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危险,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不安。
那个人站在人群中,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肃穆表情,同样的悲伤姿态,同样的恰到好处的哀悼。
但林清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的目光不是看着高台上的灵柩,也不是看着念悼词的姬长春,而是看着另一个方向。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看姬明月。
他一直在看姬明月。
从林清月注意到他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姬明月。
他的目光很专注,很深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林清月读不懂的情绪——不是爱慕,不是仇恨,不是感激,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像是多种情绪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像是一杯被调酒师精心调配的鸡尾酒,里面有很多种成分,每一种都能尝出来,但混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全新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味道。
林清月皱了皱眉。
她看了看那个面具男人,又看了看姬明月,心里那个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不明白为什么师尊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戴着面具,气息不稳,站在人群中,一直在盯着她看。
以姬明月金丹圆满的修为,她的神识应该能覆盖整个广场,应该能察觉到每一个人的存在,每一个人在看什么,每一个人在做什么。
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个人。
林清月偏过头,看了姬明月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姬明月的面色潮红,双颊绯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她的呼吸沉重而急促,胸口在白色的衣裙下剧烈地起伏着,那两团饱满的软肉随着呼吸上下颤动。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发了高烧,又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她的眼神涣散,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唇间若隐若现。
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像一柄插在雪地中的剑一样的气息,而是一种燥热的、不安的、像是在渴望着什么的、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息。
林清月从未见过姬明月这个样子。
在她的印象中,姬明月永远是冰冷的、淡漠的、对世间一切都不感兴趣的。
她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生气,不会慌张,不会对任何事情表现出多余的情绪。
她是皎月峰的峰主,金丹圆满的剑修,宗主姬长春的妹妹,玄剑宗最冷傲的女人。
此刻,她站在林清月面前,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体颤抖,眼神涣散——像是一个发情的女人。
不对。
非常不对。
有事情要发生了。
林清月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的目光从姬明月身上移开,再次看向那个面具男人。
他还在看着姬明月,目光更加专注了,专注到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一幅他等了很久、盼了很久、终于再次看到的画。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清月看到了——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带着满足、得意、期待、还有一丝残忍的笑容。
林清月正想开口提醒姬明月,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那香味很淡,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
它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香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一丝甜腻和一丝腥膻的味道。
那味道钻进她的鼻腔,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流,涌入她的胸腔,涌入她的丹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开始发软,不是疲惫的那种软,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整个人都酥了的软。
她的眼皮变得沉重,视线变得模糊,意识变得涣散。
林清月想要运转灵力抵抗那股香味,但她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提不上来。
她的身体开始往下倒,像一棵被砍断的树,无声无息地、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倒了下去。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很大,很热,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它揽住她的腰,将她固定住,不让她倒下去。
林清月的头靠在一个宽阔的、温热的胸膛上,她闻到了一股气息——不是那香味,而是那个男人的气息,干净的、带着一丝松木味道的气息。
她没有力气挣扎,没有力气说话,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在晕开,轮廓在模糊,细节在消失。
她最后感知到的,是那个男人揽在她腰间的手,和姬明月那边传来的、压抑的、像是在忍受什么的、细微的喘息声。
面具男人站在姬明月的身后,他的左手揽着林清月的腰,右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样,放在了姬明月的臀部上。
姬明月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手指在她的臀部上轻轻地揉捏着,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熟练的、老练的、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的从容。
他的头伏下来,嘴唇贴在姬明月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
“师尊,好久不见。”
姬明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她的手抬起来,想要推开他,但她的手在空中停住了,颤抖着,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雨还在下。
没有人注意到广场边缘发生的这一切。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高台上,都在姬长春的悼词上,都在剑无尘的灵柩上。
没有人看到那个面具男人揽着林清月的腰,抚摸姬明月的臀部,在她们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没有人。
林清月的意识在黑暗中沉了下去。她的最后一丝清醒,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个词——师尊。
他叫姬明月师尊。
皎月峰解散了几十年,姬明月几十年没有收过弟子。
她只有一个弟子——林清月,是收徒大典上刚收的。
在此之前,姬明月没有弟子,皎月峰没有弟子,几十年来都是如此。
但他叫她师尊。
他是谁?
林清月来不及想清楚这个问题,意识就彻底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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